两排水杉夹道。
六月末,枝叶疯长,筑起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沈思渡站在阴影里,拨通了曲迪的电话。
“曲迪,你认不认识什么人在部队系统里的?”
“部队?”曲迪的声音带着午休刚醒的倦意,“怎么了?”
“我想打听一个人的情况。不用进内部系统,就是……想知道他平时下了班都去哪、见什么人。”
“……谁啊?”
“郑勉。”
电话那头安静了。曲迪是见过郑勉的,大学那会儿郑勉来杭州找沈思渡,请他们一帮同学吃过饭。席间郑勉热络极了,搂着沈思渡的肩叫“我弟”,替他夹菜,替他挡酒。
“你表哥不是快结婚了?”曲迪问。
“快订婚了。”
“那你查他干嘛?”
沈思渡换了只手拿电话,靠在水杉粗粝的树干上。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影子落在他脚边,一闪就没了。
“他女朋友跟我提过一些事。他经常半夜不在营区,理由都是连里有事。但他兜里有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小票,离营区三十公里。”
“这还用查,”曲迪的声音醒了,“不就是外面有人?”
“我不确定,想先确认。”
“那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你俩表兄弟,诈他一下。”
“不行。”
沈思渡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
曲迪大概也觉察到了缝隙里漏出的异样,但他不是会追问的人,顿了顿,换了个方向:“你想怎么查?”
“你们公司之前做过连锁便利店的数据中台对吧?那家店的监控调取走什么流程你清楚吗?便利店监控留存一般三十天。如果他真的经常半夜去,不会只有一次。”
“你确定不是想多了?”
“我没想多,”沈思渡说,“我只是以前不敢想。”
“好吧,”曲迪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帮理不帮亲就行,我给你问问。”
沈思渡道了谢,收起手机,在水杉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
树干上有蚂蚁在搬运一小片枯叶,它们的路线笔直而盲目,像一场没有终点却绝不回头的行军。
他转过身准备绕回大厅取电脑,刚走到医院侧门的台阶下,就撞见了一团从阴影里飘上来的烟雾。
杨医生正靠在门边的石柱上抽烟,转头的功夫认出了沈思渡:“哟,又来投喂游邈呢?”
沈思渡欠了欠身,笑了一下:“杨老师。游邈没在急诊值班吗?”
“值什么班啊,我把他赶上去了,”杨医生吐掉一截烟灰,眼神里带着点儿藏不住的得意,“在教学楼三楼自习室呢。那小子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下了班就去啃书,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我说以前怎么没见你对研招这么上心?”
沈思渡愣了一下:“研招?”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卷了一遍,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杨医生没察觉,兀自乐呵着:“我刚才还跟他说了,上海那几个导师我有不少老同学,等他初试一过,推荐信我包了,保准给他推个好地方。这小崽子,总算舍得往高处跳了。”
他谈兴正浓,正要细数他那些在上海的“老关系”,医助忽然急匆匆地跑出来,还没站稳就喊开了:“杨老师!二号手术室那边送来一只例急性胃扭转,您还抽烟呢,赶紧!”
是上次在婚纱店门口见过的那个女孩。她虽然慌张,但经过沈思渡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匆忙的微笑,沈思渡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嘿,这帮小的,一分钟消停都没有。”杨医生掐了烟,动作利落地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弹进旁边的石英砂里,转头对沈思渡摆摆手,“行了,我先忙去,游邈就在三楼,你自己找他去。”
沈思渡说好的,站在石柱旁,目送杨医生和医助匆匆消失在手术区。
接着他又回到了大厅,不紧不慢地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咬合的声音干脆利落。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沈思渡在门口站定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站在玻璃门外,神色坦荡。没有窥视者的窘迫,倒像是一个耐心的访客,静静地等待着里面那场沙沙声的休止。
游邈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笔尖顿住,回过头。
视线隔着半扇玻璃门撞上了。
沈思渡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才拎着那只褐色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刚出锅的。”
两盒麦辣鸡翅,两个板烧,还有两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可乐。
他顺手把散在桌面上的那堆资料往旁边推了推,给食物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然后自己先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甚至还满足地眯了一下眼。
游邈看了他两秒,也拿起另一个,撕开包装纸。
热气扑面而来,酱汁和炸鸡的焦香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弥散开,和空调冷气撞在一起,凝成了一层暖烘烘的雾。
他们就这么头对着头,在资料和参考书之间,分享着这一桌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咀嚼声,吸管搅动冰块的碰撞声,可乐气泡破裂的细小噼啪。
沈思渡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腮帮子不断鼓着。
推到一旁的那摞资料他看见了。caas兽医研究所招生简章,杨医生手写的导师联系方式,还有一本翻到中间折了页角的《兽医外科学》。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当初自顾自决定去印尼,最后才通知游邈的那个单方面安排,就是这种感觉。
沈思渡安静地嚼完最后一口汉堡,把这份迟来的自知之明混着沙拉酱一起咽进肚子里。
“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游邈捏着一根薯条,忽然问。
“不知道。”沈思渡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
“你不上班?”
“交接期,不忙。”
“所以你就打算在这儿坐到交接结束?”
沈思渡没否认。他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游邈。
“我没追过人。这是第一次,”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追。”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教我。”
游邈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种蛮横的天真。
“让我教你追我?”他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确定吗?”
沈思渡的眼神不闪不避:“确定。”
游邈看着他。
自习室的灯是惨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照在沈思渡身上却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大概是因为热,又或许是因为紧张,他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汗,额前有几缕碎发贴着皮肤,那双平时对着数据报表的眼睛,此刻只装着一个人。
游邈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把那包撕开的番茄酱推了过去,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先吃完。”
第48章 c48
c48
薯条凉了,番茄酱在纸盒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游邈用最后一根薯条蘸了蘸那层膜,送进嘴里。
沈思渡已经吃完了,正在拿纸巾擦桌面上沾了油渍的地方,擦得很仔细,连可乐杯底留下的水印都抹了一遍。
“三件事。”游邈忽然开口。
沈思渡的手停在半空,纸巾的一角还抵在桌面上。
“第一,有事先发消息给我,不要在大厅等。”游邈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没有放慢,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沈思渡垂下眼睛,低声应了一句“好”。
“第二,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先问我吃了没、冷不冷,绕一圈再讲。”
沈思渡又说“好”。
“第三。”
这一条和前两条之间隔了一小段沉默,游邈把空了的薯条盒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对我讲‘没事’、‘没什么’。”
挂机空调在头顶吐着冷风。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踩在走廊上,声音又懒又长。
游邈安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让我教你。”
游邈靠回椅背上,眼皮微微垂着,语气里透着股天生的散漫。
不带压迫感,却也毫无商量余地。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划出了一条线,等着沈思渡自己跨过来。
沈思渡立刻坐直了,脊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
“是做到。”
“我做到。”沈思渡没有任何迟疑。
游邈收回视线,端起那杯见底的可乐。冰块早化了,吸管戳在杯底,吸上来一口寡淡的糖水。
他把杯子放下,拿过沈思渡面前那张擦桌子用的纸巾,扔进了麦当劳的纸袋里。
“以后不需要在外面买咖啡了,”他随口说道,“大厅有自助咖啡机。”
沈思渡闷声应下:“……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