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成功。
坏人最后一次机会是指认梅林,小五和小六凑在一起商量了几秒。游邈看见小五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巡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高远身上。
“高远。”小五说。
高远两手一摊,否认道:“我是忠臣。”
“那是谁?”小五的脏辫甩了一下。
梅林亮牌,沈思渡把面前那张牌翻过来,放在茶几上。
蓝色的背面朝上变成了梅林的正面。
桌上立刻炸了。
“哈?”
“你是梅林?”高远的眼镜差点掉了。
“哥哥,你全程装的吗?”鹿鹿发出了一声尖叫。
小五瞪着沈思渡,像被人在背后泼了一盆冷水:“你,你那些问题……”
沈思渡还是那个表情,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可能运气比较好,”他说,“我确实不太懂。”
“不太懂个鬼!”高远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那两个问题问得也太精准了吧。”
“真的是随便问的。”
“随便问的能把两个坏人的逻辑链全拆了?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数据分析的。”
“……难怪。”
游邈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空了的水瓶。
他没有参与这场喧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笑声和惊叹声,看着沈思渡。
沈思渡正被高远搂着肩,被小五用手指戳后背,被鹿鹿追问“你到底第几轮锁定的”。他一个一个地接住所有人的问题,语气温软,像在安抚一群炸了毛的猫。
“真的是蒙的……”
“你第三轮那个问题也是蒙的?”
“那个确实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你说!”
沈思渡被追问得有些窘迫,耳尖红了一下,是那种被人夸了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红。他抬手揉了一下额发,嘴角微微弯着,露出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
像一只被灯光晃到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又圆又无辜。
但游邈记得那只兔子在五分钟前做了什么。
整局游戏,沈思渡一共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裹着新手的无害,每一个都钉在了坏人逻辑链最脆弱的关节上。他从不下结论,只负责递问题,问完就缩回角落,露出那种迷茫的神态,等着别人被他的问题绊倒以后,自己抛出答案。
游邈看着这一幕。
酒吧昏黄的光线把沈思渡的侧脸切割得半明半暗。
头顶吊扇缓慢旋转,光斑在他脸上游移。一会儿照亮那双温驯的眉眼,一会儿又滑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兔子耳朵竖着,狐狸心眼转着。
他想起来了,第一次见沈思渡的时候,沈思渡站在雨里给他打伞,措辞笨拙到可笑,像一个老实人豁出去了,强撑着做一件出格的事。
但他开口说出来了。
在第七秒。
那个时候游邈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过分温柔的、随时可能被生活碾碎的好人。
他没有想到这个人的温柔底下铺着一层这样的东西。
不是锋利,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可爱的聪明。他把所有人的发言都听进去了,记住了,拆碎了,然后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时刻,用最无害的方式,把真相放到了台面上。
做完了这一切,还能被众人的注视搞得不自在。
耳根通红,眼神躲闪。
嘴上说着“运气好”,眼睛里却闪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
游邈看穿了那点转瞬即逝的狡黠,没点破,只是顺手把空瓶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
“走了。”
“这就走?再来一局啊!”高远正兴起。
“不了。”
沈思渡也跟着站了起来。
高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像是嗅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磁场,到嘴边的挽留生生打了个弯,最后只在沈思渡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背:“哥下次还来啊。”
沈思渡笑了笑,说好。他没再看屋内那些还在复盘的人,拎起外套,步伐轻快地踏进了游邈拉开的那道门缝里。
推门出来,日头偏西。
光线变成了流淌的蜂蜜。
巷子里开始有人了,摆摊的推着车都出来了,铁板烧的味道勾人食欲。
游邈走在前面,沈思渡跟在后面,和来时一样的排列。
不过游邈知道,那个总是犹豫要不要跟上来的影子,现在贴得很紧。不远不近,刚刚好是伸手能抓住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路边,游邈停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哪里?婚纱店吗?”
“嗯。”
“陪我表哥的女朋友试纱,”沈思渡解释,“他们快订婚了,我姑姑托我照看一眼。”
游邈转过身来看他。
游邈转过身,正对着他,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扔下别人,跟着我出来了?”
“没有扔下。”
沈思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游邈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意涵姐,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先走一趟,你慢慢试,改天请你吃饭。」
游邈扫了一眼那行字,伸手把手机推了回去。
“什么急事?”
“你。”
游邈的目光定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两秒。
沈思渡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水面平静的时候,底下有光在兜的亮。
“上一次你也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游邈开口,声音很轻。
他指的是宝石山,指那场被沈思渡定义为“试试”的撤退。
沈思渡听懂了。
“上一次我说的是试试。”
“这次呢?”
“这次不试了,”沈思渡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光终于连成了片,“这次是追。”
第47章 c47
c47
沈思渡说追,就真的追到了这里。
游邈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隔着走廊尽头那面磨花了的玻璃门,看见大厅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轮廓。
沈思渡穿得简单,一件落肩版型的插肩袖t恤,深灰色,袖边往上挽起了一道。只不过背后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
大厅闷热,他应该等了很久。
游邈推门走出来。
沈思渡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递过其中一杯。
“冰香草拿铁,”杯壁上的冷凝水已经把纸托泡软了,他的手指被冰得指节泛红,指腹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湿漉漉的杯沿,“你不是喜欢甜的。”
游邈没接。
他侧过身,指了指大厅另一侧。
角落里蹲着一台自助咖啡机,墨绿色的机身,红灯常亮。
“扫码即取,”游邈看着他,“而且就在门口。”
沈思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刚才那点献宝似的亮光瞬间熄灭,挺括的肩膀也跟着塌了几分,整个人显出一种无措的懊恼。
“……那我下次不买这个了。”声音有点闷。
“还有下次?”
“当然有,”沈思渡理所当然,“我在追你啊。”
游邈没有对沈思渡所谓的追人发言发表任何言论,接过咖啡,吸管戳进冰面。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来,拎着杯子推开玻璃门,走回了手术区。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大厅里那台咖啡机的启动声,不知道是谁按了按钮,又或者只是机器本身的待机震颤。
沈思渡来得勤了,但不再声张。
候诊大厅最角落的位置仿佛成了他的专属工位。
他总是同样的姿势。笔记本架在膝盖上,t恤袖口挽起,神情专注。
旁边是抱猫挂号的阿姨、牵柴犬候诊的小男孩,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和叫号提示音在他身边翻涌,他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走廊的方向,没看见要等的人,便又低下头去。
游邈偶尔从治疗室出来取东西,会在玻璃门后面停一两秒。
沈思渡坐在候诊区的那片光底下,脸上没有任何等待的焦灼,倒像是某位误入候机厅的旅客——航班取消了,他哪儿也去不了,但也不急着离开,就坐在那里,看时间从身体上方流过去。
有时候游邈下班早,出来了,沈思渡就站起来,问他吃饭没有。游邈说吃了或者不饿,沈思渡就点点头,说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收起电脑,和游邈不同方向地走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错过。
角落里没了人影,只有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着,手机上则会躺着一条直愣愣的叮嘱:「太晚了,你早点回家。」
游邈没有回复,但也没有拉黑。
就像海岸线从不拒绝潮水,也不追问潮水从哪里来。
沈思渡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涨落。偶尔他会从等候区的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侧门,绕到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