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枣树沿着两侧排开,细长的叶子张牙舞爪,在夜色中有些诡谲。这些景象完全陌生,我却有股呼之欲出的冲动,淤积在胸腔里马上要破土。
我想我梦见过这一刻。
董铎大概看出来了我的恍惚,问:“老婆,心情怎么样。”
“心情……很奇怪。”我的语言组织能力不算弱,此时却脑中空空,只能含糊其辞,因为那种感受我无法抓住。
大概有一百个形容词,我提炼无果,拣了一个最鲜明的说:“我觉得我来过这里,我觉得它在呼唤我,你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吗。”
“这有什么,老婆。”他笑,“说不定你上辈子是个周游世界的小种子,飘啊飘啊,飘到各地,这辈子飘到我怀里。”
听到这个回答我变得很兴奋,几乎信以为真,我想奔跑,想拥抱,想告白,想做一切让人头脑发热心脏狂跳的事。
我偏头看董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可我已经太熟悉他,他的五官,他的一举一动,已经烙印在我脑海,深刻又不朽。
天上明亮的星星似乎离我很近,我没忍住伸手去抓,理所当然扑了个空,旋即透过大拇指和食指组成的小窗往外欣赏着,星座像黑色幕布上摆着的几条银色项链。
“你知道吗,董铎,小王子的故事也是在这里创作出来的。埃克苏佩里的飞机在这里失事,他绝境求生,小王子就从沙漠里走出来了。”
“太多巧合,太多浪漫,我没办法不迷恋这片荒芜的沙地。”
“我天……”董铎感叹,声线压低而显得极富磁性,“我也要爱上这里了。”
我抛出难题:“但是也有人说小王子是埃克苏佩里的出轨忏悔作,玫瑰是他在法国的正妻,狐狸则是引诱他的美艳外遇。”
董铎静静听着,“嗯。”
“董铎,你怎么看待,“我咬重了后半句,”会觉得销量仅次于圣经的儿童读物变得讽刺吗。”
我们似乎走到了这条街的尽头,停在一栋比较现代化高楼前,连着行李一起被收罗到在大厅的暖色灯光之下。
董铎伸手摸我的头发,又摸摸我的脸,“我的看法?不论怎么说,埃克苏佩里一定看过很多遍这里橘子般的日落。”
“真相并不重要,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宝贝儿,这个世界坏的、肮脏的、虚伪的事物太多了,不妨尽可能地留下更多的美好。”
我眼睛鼻子一起酸了,好爱好爱董铎,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文学史乃至整个历史上都有太多人争辩真相,那是学术上的事,某些时候可以唯心一些,我们有坚信美好的权利。
为了延续这个横中直撞的夜晚,我们提包入住了面前的酒店。
……结果刚好是这座小城最昂贵的一家。
一万二本地币,也就是一千二欧元,喂,多少人民币啊。
这种地方报价高低全凭良心,浪漫还是向现实低头吧,我揪住董铎衣角,疯狂暗示他回头是岸。
可惜为时已晚,我眼睁睁看着董铎行云流水地刷信用卡,举着翻译高调表示要最好最贵的情侣套房,眉头都没皱一下,又一次清晰感受到了什么是陈芯嘴里的“攀高枝”。
哥哥,我不想努力了……
房间桌子上摆着点椰枣,我尝了口,挺糯的,但是嫌甜,全部丢给了董铎,抓着浴袍起身去洗澡。
董铎看了我一眼,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轻咬一口,放在嘴里左右顶//弄着,腮帮子跟着微微鼓起。他没表情的时候显得很冷淡端正,挺正常的动作在套间暧昧的灯光下却分外引人遐想。
要命,我真是被董铎弄上瘾了。
一洗完就被在门口蹲点的董铎拦腰抱了起来,松松垮垮的浴袍经不起折腾,一扯就散,露出大片被热水蒸得粉红的皮肤。我又羞又恼,扭头不去看。
董铎笑了:“开袋即食啊。”
虞兮正里n
体温隔着一层纯棉布料,会流动一般四处游走,往哪逃都挣扎不开。
我气急,直接骂他:“你现在特别像网上那种,可以倾诉原生家庭畅聊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琴棋书画,但是要看看腿的流氓。”
“不做,怕你明天没力气,抱会儿。”他深深埋进我颈窝,“好香。”
我被轻轻放在床上,脑子还晕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升着旗去洗澡了。
怎么看怎么憋屈。
这倒是显得我太刁难人了,我埋在枕头里越想越冒烟,脸颊烫得能着火,想着要不然简单帮他弄下算了。
一千二百欧的酒店也要体验够本是不是。
“喂,董铎。”我拍浴室门,“那个……”
我还在斟酌比较能说出口的措辞,磨砂门就“咔”一声开了,好像早就预料到几分钟之后会有人造访。
温热香味扑面,门后的男人大方地展示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头上顶着绵密的泡沫,眼睛半睁不闭的样子性感而极富侵略性。
他笑眯眯的:“你好呀,老婆。”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第53章 pigeon
这场反暴力的恶战勉强由“你敢过来我就弄断你”和“让我摸摸我就不过来”打了个平手。
总之还是稀里糊涂搂在一起入睡的,董铎体温高抱起来很舒服,身上的味道也好闻。我们一直到起床都维持着相拥的姿势。
“是不是有人在弹琴。”
我擦了把脸,拍拍董铎,后者正在往脸上摸剃须膏,“嗯哼”一声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旋律很炸,直上云霄又极速遁地,像开着八十迈在荒郊野岭狂奔,放肆不羁,和这座小城的气质截然不同,让我升起一丝好奇。
“我去看看。”我和董铎说,“你一会儿记得下来吃饭,我们去集市逛逛。”
他弯腰洗脸,声音含混不清:“老婆,你好人妻啊。”
谁教他这么形容的?
“你知道人妻是什么意思吗。”我一阵无语,双手环胸冷眼瞥他,“我现在就上街找个又帅又高的洋人老公,这样对你来说就是别人的伴侣了。”
他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水,走浴室里走出来,笑着挑眉:“哎,林深然,谁能比我高比我帅啊。”
靠,这个神经病,自恋狂,大傻子。
酒店前台的女孩儿用哈拉伯语和我打了招呼,笑容很甜。她正在吃早餐,盘子里是鸡蛋牛肉撒上一点盐的当地食物,察觉到我的眼神,她指了指厨房,我笑着回了个ok。
外面阳光很好。阿雍城的云很少,降雨是件遥遥无期的事,因而孕育了夹缝中艰难生存的文明。但客观来说,晴天对游客是一种幸运。
越往外走音乐声越强烈,曲子我很熟悉,是枪炮与玫瑰的sweet child o‘ mine,一首硬摇滚情诗,曲调和唱法非常自由,很适合作为长途旅行的车载音乐,只是听着已然置身灿烂的加州阳光下。
一个女声伴着音乐演唱。
说是演唱不如说在发泄,这种感受其实很主观,实际上她的音咬得很准,也并不歇斯底里,但我还是听到她正在从身体里呕出一部分自我,忍着痛挥洒流淌。
要由一个乐队去完成的演奏任务,交到一个人手中总显得有些单薄而挣扎,像永远无法触摸天空的小鸟。
很多人认为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巧遇,所有偶合背后一定有促成它的因果逻辑。这个观点有些武断,可在我走出帘幕,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确实毫不意外,反而觉得是她那就不奇怪了。
因为她是这样神秘而惹眼的存在。
酒店外有个草坪,配着几张低矮的桌椅和一座秋千。可以想象这里初建时的翠绿清新,可因为疏于打理和气候恶劣已经枯黄光秃。
一条黑色的电线就蜿蜒在上面,终点是一把粉色喷漆的电吉他。在这座有些沉寂而落后的城市,来自大洋彼岸的电声乐器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它的主人笑得肆意而坦率,旁人也就无从质疑。
这是很奇妙的感受,在机场分道扬镳,十几个小时之后在全然陌生的街区又再度相遇。
人活一生能有两面之缘的人并不多,我想我有资格询问她的名字了。
她先注意到了我,把手中的电吉他往地上一搁,“你好啊,同性恋。”
依旧是堪称鲁莽的开场,我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对上了她刚刚吐出的歌词。
she got eyes of the blue sky,她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湛蓝。
黄种人的瞳孔不会是蓝色的,但那双眼睛确实清透纯粹得像个孩子。
“你好,问题少女。”我点头,“你也住在这吗。”
她却大笑,从兜里掏出一罐口香糖上下摇晃,哗哗作响,打开盖子仰头倒了几颗在嘴里。
“我住那。”她的手指转向反方向一个酷似澡堂子的低矮房屋,大门布满铁锈,似乎已经摇摇欲坠。
“要试试吗?”
这句话因为嚼着东西而有些含混不清。她没等我回答,就主动把电吉他递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