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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作者:七峪字数:3254更新时间:2026-03-27 17:40:24
  苏耶娜显得慌张,在她榻前扑通跪伏下去。屋什兰甄又一惊,拽着她的手臂要她起身,自己则终于掩面痛哭起来。
  这是唐开元二十四年元月十三,东方未晞,天雨新霁。
  来云肆内,有二人私语。
  一人讲生疏的汉话:“我不能决定主人的意思,一切只遵照她的安排。”
  一人语促,疾言遽色:“薛矜又不是死了,或许今日醒,或许明日醒,到时阿甄如何自处,你要眼睁睁看着她上绝路不是?”
  静了一瞬,苏耶娜知道她并非危言耸听,因此无从对答。
  款冬见她隐有动摇之色,忙及锋而用,央告道:“这只是曼佗罗花研出的末,下进酒中,可借烈酒掩去苦味,兼乘酒力,便能够使人昏醉,稍后以甘草煮汁可解其毒。我究竟是外人,你有所猜疑再合情不过,若仍不肯信,请容我当面试药,话中真假立见分晓。”她喻之以理,又动之以情:“阿甄救我,我怎舍得害她?”
  苏耶娜举棋不定,心又不忍,问:“可你呢?”
  款冬知有转机,俨然已听不进别的话:“只要你答应我。”
  我呢,我进长安时,的确不曾想要活着离开过。
  这是开元二十四年上元夜,神灯佛火,万户彻明。
  夜已至三更,弛宵禁的缘故,来云肆客堂中仍聚着喝酒玩棋的人,空气里散着一股甜香,是新炸的“巨胜奴”——这是一种油炸的甜品,以糖蜜、酥油和面,裹黑芝麻下热油锅炸制,金黄酥脆。款冬眼馋,屋什兰甄便说:“你若是想吃,待会儿便教苏耶娜盛一些上去。”
  款冬近则不逊:“只有点心么?方才还说来云肆酒好,好不好只凭嘴说便能够么?”
  屋什兰甄吃惯她这一套,也不纠葛,“酒也一并拿上去,好了么?”
  她方回嗔作喜,乐淘淘道:“说到底还是阿甄待我最好。”她一步一跃轻快地往楼上走,留给她毫无破绽的甜美的笑。
  苏耶娜很快便将酒与点心一并端上来,款冬急不可待去尝,咬一口却不说话了,闷声地嚼,神色不可名状。
  “你这是什么样子?”屋什兰甄不禁新奇,从她手里接下半块酥,“吃不惯么?”话刚说完,自己便噎了一口,借酒才下咽,频频皱眉道:“做的也太甜腻,怕是将糖罐子囫囵跌进去了罢。”
  款冬水灵灵笑了:“如此说来倒是极适合你,治一治你这心慈嘴苦的毛病。”
  屋什兰甄回敬她:“也未尝听得你说什么漂亮话。”
  “五十步也能够笑百步么?”
  两个人冷一句热一句地吵,竟将这盘点心下酒吃了个干净。桌案收拾罢,款冬渐觉头脑发沉,知药效已生,她知酒中玄机,故只佯做个样子不敢多饮,且服过甘草汁以解曼佗罗花毒,此时却也不免有困倦之意。
  她移目看屋什兰甄,倚在床头,两颊胭脂水粉润过一般绯红。款冬催她躺好,掖紧被子,又探手摸她的颈间,温度也火炙似的高起来。
  她还偏要趁机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逗弄人:“阿甄,你是不是喝不得酒?”
  对方睡着一样,只有均匀的吐息,春雨一样缭住她,款冬还想再摸她的鼻尖、额头、眼睫,只差半寸远了,却又迟疑地缩回手,没人瞧见,自己脸先热了,只将声音放轻些问:“你听得我说话么?”
  屋什兰甄闭着眼,连开口的气力都不太有,但还是将她的手轻轻一攥。款冬稍稍安了心,“我是谁,你晓得么?”
  她先是迟缓地点头,又艰难地呼了口气,“……任凭你是谁。”
  款冬直直望着她,心里伏蛰的酸、甜、苦、涩,春雨一浇,鲜笋一样萌发出来,涨得心房五味杂陈,不尽欢,不忍心,不舍得。
  “你知道款冬么,是一味药,也是一种花。”她眼里的怅惘渐渐不再,只余下一种平静的柔情。
  “这种花,不是解语花,胜似解语花,最谙风情,最晓人意。若你情甘,便为你开。死生契阔,同心同归。”
  她不知道说与谁听,只是觉着说出口心中方且好过一些。
  休叹不逢缘,休叹不逢缘。
  这是开元二十四年元月十六,街鼓振响,城门将闭。
  守城的门卒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打呵欠,一边却还要挨个盘查出入者的身份——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辰之一,长安近郊或城厢的百姓常会白天挑担进城做些小买卖,再赶到晚上城门关闭前回家去,这类小商小贩不需出具过所,而是凭里正开具的文牒证明身份,且因频繁出入城,多半都混了个脸熟。
  出城的队伍中突然爆出一阵哗然。今日右金吾卫大将军杨贺值守通化门,闻声立刻提刀上前,喝道:“让开,不得喧哗!”附近的金吾卫也迅速聚过来,拦住欲看热闹的民众。然而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一菜农的担子被柴夫的板车撞翻,由是生出口角,再到大打出手。
  “无知刁民。”门卒骂骂咧咧将人分开,押到城墙下等候另人处置。唐律对当街衅斗者的处罚丝毫不宽减,凡斗殴者皆笞四十,倘若见血便要杖六十,这二人脸面上皆挂了彩,待验过伤,量刑恐怕只重不轻。
  他往回走,准备继续放行出城,又听得有人大叫:“着火了!”再回头看,那板车上的柴草不知何时着了起来,柴夫“嗳呀”一声,想去抢救自己的货物,又被一旁的金吾卫按下,其余几个门卒忙去扑火。混乱之际,出城的队伍中有一人猛地向城门口冲去。此时门前值守空虚,门卒只得向人群高喝一声:“拦下她!”可为时已晚,门道旁还拴着两匹金吾巡检所乘的军马,那人持匕干脆地砍断缰绳,反手将匕首甩向冲上来的卫士,同时飞身上马,强闯城门,扬长远去。
  门楼上有士卒疾呼:“私闯关津!追,去追!”
  立有金吾卫牵马急出,这一队军士持弓弩,箭发如雨,然而天色黯淡,看不甚清楚,那人或许中了箭,却仍死死伏在马背上,并未摔将下去。杨贺所骑是突厥宝马,日行千里不疲,寻常军马比不过,快行至灞水时,那军马已显出疲态,杨贺催马加鞭:“下马受降,饶你不死!”他放一空弦,铮然似雷鸣。前方那人果然回头,然而并无勒马之意,反而直直冲向河岸去。
  那人中箭多处,血浸透了大半衣裳,手中还握着一支箭头,是生生从皮肉中拔出来的,权做马刺之用。杨贺不禁大吃一惊,深感此人手段狠辣,不啻为亡命之徒,他再次搭弓瞄准马腿,这一次尚未等他放箭,那人已跳下马滚身摔下河去。
  水面上翻起一片殷红,一瞬便不见了人影。杨贺猛一勒马,冲向河边,高声喝道:“死也要见尸!”接连赶到的几个卫士顾不上卸甲便扑入湍急的水中。
  金吾卫执火搜了一夜,上下游皆未见踪迹。
  破晓之后,灞河水同往日一样清。
  这是唐开元二十四年春,春寒犹浅。
  屋什兰甄不喜出门,光景再好,她至多也只到院子里见一见太阳,更多时候连房门都是紧闭的。阿兄回来了,她便更做了甩手掌柜,来云肆的事也少再过问。她不爱见人,通常只有苏耶娜过去送饭。今日门响,来人竟是何端仪,她先前给人浣衣,手冻得尽是裂口也不得歇,款冬便说情留她在来云肆做些琐碎活计——这竟也是苏耶娜转达来的。屋什兰甄每想到这总觉得她薄情得刻毒,临别时还事无巨细凡事都牵挂个遍,却连一句话都吝啬给自己。
  “方便进去坐坐么?”何端仪问,“她说你胃口不济,教我看着,或许能勉强多吃下一些。”
  屋什兰甄耳中訇然一响,期期艾艾道:“谁,谁教你——”
  “是苏耶娜。”何端仪平静地抢了话,再看向对方的眼神便含着同情。
  她脸上的失落疲于遮掩,自嘲地抿了抿嘴角,强颜笑:“请进。”
  何端仪说:“我欠你这样大一份人情,却还不曾当面谢过你,实在失礼。”
  屋什兰甄端着汤碗,只是吹,不喝,继而道:“你不欠我,实在要欠——也是她欠的。”
  何端仪听出她心里有怨,叹了一声:“你怪她,可你也一样,把苦果揽给自己,若真如此,你怎知道她能不伤心?”
  屋什兰甄眼里起了风波,嗫嚅道:“可我也别无他法了。”
  “有人和我说,死生有命,苦乐在心。”
  她这一回确知“有人”是何人了,甚至能平白想象出那人说话时的神色和语气,听惯她那么多穿凿附会、强词夺理的时候,难得有本正经,屋什兰甄哑然失笑,笑得眼眶也热起来。
  何端仪又说:“她也不舍得,还要我常来找你聊聊闲天,说你也是一人在长安,别人瞧你冷冷的,都不敢上前说话,想是寂寞也没个人热闹热闹。我也问她可要留个口信与你,她不要,说时日久了,自然忘去最好,若留下个什么东西,想到了又总要难过。”
  “我想这天地万物当中,人才是最孱弱的一种生灵,爱也痛,怨也痛,想也痛,忘也痛。”她见对方依旧是食不下咽的模样,知别无他法,唯有一个等字,“阿甄,你其实也不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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