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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作者:七峪字数:3196更新时间:2026-03-27 17:40:24
  款冬立刻应道:“那当然再好不过。”说着便迫不及待拉着她找水灯去。
  究竟是上元夜,曲江池一带不意外地成了挑灯夜游的宝地,河岸灯如流萤,这里欢声笑语也是轻巧的,人们说话仿佛都敛着半口气,不似两市喧天动地的热闹。二人择水流迂缓处,取火燃灯,款冬又取出炭条与彩笺,“小时候听人说,水灯有通神引路之用,也有祈福禳灾之功,你有愿望么?写到上头,或能使神灵见闻呢。”
  “是么?”屋什兰甄隐隐笑着接过了,酝酿好半晌才落笔,只有寥寥几个字。款冬凑过去想看,她却已将那彩笺折起了。
  款冬幽怨道:“不给瞧,定是心里有鬼呢!”也不让步,将自己那一张藏掖着叠好,夹进灯罩与莲座间。
  这水灯是莲形,送进水中,便是两朵光焰荧荧的菡萏,相逐着流向下游去了。款冬犹觉不甘,还在追问:“究竟许了什么愿,竟连我也不能听么?”
  “若不灵验,说出来也只是平白教人失望罢了;若灵验呢,日后你自然会见得。”屋什兰甄道,“我没什么求而不得的,便替你许了一个,但愿能应验。”
  款冬不由得一滞,歪头去看她,“当真?”她一双眼亮汪汪的,满月一样生辉,然而语出依旧恼人得很,“竟是我不好,只想着自己。”
  屋什兰甄佯作气不过,冷丁丁笑了一笑:“难怪不肯被我看见,这才是真正的做贼心虚呢。”
  “我再欠你一个,好也不好?”款冬说,“来年再放水灯,我替你多许一个,你若还不能解气,大不了咒我一句,便是好歹相抵了。”
  “正月里,少讲些不吉利的。”屋什兰甄怪她一句,人却是笑的。
  两盏灯已远得看不确切了。对岸亮起一堆火,或是有人在行祭。“长安的人家上元这天迎紫姑么?”款冬问道。
  屋什兰甄道:“也有迎的,只是来云肆没有这些习俗。”她眼瞧款冬,“不过扎一个也不是难事。”
  “既然没有,就不要再麻烦了。”款冬抿起嘴,好像是笑她无端殷勤,“我也不爱折腾那些,只是迎紫姑时有扶乩的机缘,想顺带卜个吉凶而已,去庙祠里问也是一样的。”她随即又想到苏耶娜与伽瑙都不进菩提寺,忙补了句:“今日不去,等有闲暇我自己去便是。”
  “我和你去不好么,”她说,“仁慈的马兹达不会怪罪。”
  。
  曲江是宴游地,顺带着慈恩寺也成了游人云集之处,然而白日里法会早已结束,入夜反倒僻静几分。慈恩寺建于长安城中的高爽之地,山环水抱,视野辽阔,其中更以慈恩寺塔为制高处。这塔是玄奘西行归来后仿天竺的佛陀迦耶所建,武周时扩至十层,巍巍然立于高岗。登临这高塔,长安胜景便尽收眼底。
  说是求签,走到这里来,不过是夜游换了种形式。寺中也燃灯,但灯树装扮得皎洁清雅。款冬先去正殿敬香,请了一支灵签,可惜不尽遂人愿,只是一中平签,签辞写道:
  清风送白云,休叹不逢缘。
  终得同连理,何须哀劳燕。
  她觉得这签辞看起来也不算坏,然而究竟是个中品,也没了解签的兴致,自个儿默默地收起来,谢佛后便出了宝殿。屋什兰甄见她淡淡锁着眉,问:“不好?”
  款冬说:“‘终得同连理’还不好么?谁知道怎么分的吉凶。”她又忖了一忖,为自己辩解,“一定是今日来得晚,写着吉的签子被前头的人取尽了,后面才只剩中、下二等,可见神佛也世俗,也喜欢殷勤的。”
  屋什兰甄被她惹笑了:“你总有理由。”
  来既来了,两人便往庭院深处闲逛去,慈恩寺共有十几出庭院,重楼叠宇,深远恢宏,寺内有一处殿宇,正面对一水塘,唤作南池。款冬在阶上抱膝坐下了,显然仍芥蒂方才那一签,兴致缺缺望着池水,那水很静,如一匹平摊的绉纱。
  “还为那中平签么?月盈则亏,日中则昃,折中也未见得不是最好。”
  “我明白,”款冬愁容不减,语调也心不在焉起来,“不全为这个。”她再把那签辞摸出来,借着月色看。屋什兰甄一伸手将它抽走了,读上面的文字,款冬便只能抬起脸看她,月光白惨惨的,她又疲倦地垂下眼。
  “阿甄,我之前……的确打过来云肆的主意。”
  她利用屋什兰甄,利用一点慈悲心、一点歉疚、一点事不关己。她翻库房的账簿,打听屋什兰氏的地产,盘问来云肆的经营。不胜数的珠宝绫罗她都见到了,到头来动摇她的却是一颗心。
  屋什兰甄却不惊不恼:“现在呢?”
  “现在,现在打起了你的主意,便觉得其他一切都不过尔尔,顾不上旁的了。”
  “话虽听着漂亮,却恐怕是诡辩之术罢,”屋什兰甄存心冷落她一阵,“打我的主意,还不是将来云肆的主意也一并打进去了?”
  “岂是这样讲!”款冬辩道,“哪怕现在没有来云肆,我对你也还是一样的。”
  “若我还欠了一身债,一辈子偿不清,住茅草屋,连盐菜饭也吃不起呢?”
  款冬被她轻轻捏住下巴,抬起脸来,怔怔与她对视,“你一辈子偿不清,我们两个偿一辈子,总有偿清的时候;那债主若是奸诈之辈,我们便不还了,跑到天涯地角躲债去,吃住都在一起,檐瓦破了我替你遮雨来……”
  她混混沌沌念着,屋什兰甄心里却无因由地一酸,“许诺得好听。”她又一哂,指腹掠过她柔软的、花言巧语的唇,语气温沉下来,“偏我也爱听这些,竟让你胡乱得逞了。”
  款冬轻轻张了张口,在她指尖一抿。屋什兰甄不期她如此举动,怪了声:“佛门清净地,不得不庄重。”
  “你先动手,你就庄重么?”
  屋什兰甄含笑道:“我又不信奉释迦。”可她什么也没再做,只静静望着南沼池水里枯残的荷梗。
  款冬阖眼念了声佛,也不再玩笑。屋什兰甄将签递回去,若有所思:“倒是你,难得有虔敬之心了。”
  “因为从前没有可期冀的事,饥一餐饱一餐、好一日坏一日都不打紧。”她说,“如今有了心愿,便肯信世有神佛,总想要祈求尊神保佑了。”她看看水,又看看月,唯独不看屋什兰甄,微微地笑,好似在黄粱梦中将醒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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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辞是随便编的,“清风送白云”一句来自唐代百丈禅师诗句“一任清风送白云”,但其实该诗稍晚于文中时代设定,所以也算一处bug吧(对不起)
  刚好在元宵节写到这里,下章长安篇完
  第51章 长恨锦屏空
  屋什兰甄身陷一场大梦。
  她走进一座山,这山险峻嵯峨,无萌蘖之生。天不见日,屋什兰甄辨不出南北东西,盲人瞎马似的在山中徘徊,突然有蛇缠住了她的脚腕。那是一条丈余长的黑蛇,腰身碗口粗,尾极细,鳞如锁甲,吐信眦目,凶光毕现。
  她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滑腻腻的鳞一片一片从身上摩挲而过,那蛇不走,竟一点点绞上她的身,滴着涎水,腥臭扑鼻。她濒近窒息了,眼前开始模糊,麻木替代了痛,身子也渐渐软下来。
  雨也落下来,是像牛毛一样绵密的润泽的,无声地把她淋透。胸口淤塞的浊气化开一些,五感重回清明。那蛇不见了,她不知几时趟进一条蜿蜒的溪。
  有人在吟诗,好逸兴,吟的是谢灵运,混在虺虺的雷声里,音如梵响: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是谁?她不禁问,可是嘴唇一张便醒了,苏耶娜在给她喂水,她方知那山那蛇那水都是魇梦。这一夜显得格外长,屋什兰甄睡得并不轻松,醒来反而更添疲倦,但天色已十分明亮,便强打精神道:“几时了?”
  苏耶娜犹豫少顷:“今日是元月十七。”
  “十七……竟两日了么?”屋什兰甄讶异,微微拧起眉,摸自己的两颊、额头,神色有些恍惚。
  此时苏耶娜又道:“琢娘昨日已走了。”
  “她走了?”屋什兰甄心一提,喃喃自语道,“阿哥不是说今日才回长安来?阿哥也已走了么?”
  “不是的,”苏耶娜低低地说,“奚哥还没有回来。”
  她如遭雷殛,方寸尽失,愕然地抓住苏耶娜的袖子,又慌乱地一把甩开:“我听不明白——阿哥没回来,她要上哪里去,能上哪里去?”
  苏耶娜不敢抬眼正视她:“琢娘说,她要回扬州了。”
  屋什兰甄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最可怖的结果,身子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失心病似的,梦里的长蛇又一次死死绞住她,天日惨淡,山崩地坼,她的心滚下山崖摔成一滩醢汁,再也捏不成形,挣扎不得,动弹不得。
  “那酒里有东西是么,你……你也早就知道是么?”她嗓音嘶哑着,已几近发不出声,“她骗我……你也骗我,你们为什么,你们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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