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从不乏见奇技淫巧,入唐以来,幻戏更是鼎兴一时,朝野上下,莫不沉浸此中,而域外幻术而是以奇谲著称,如解肢刺腹、断首割舌后复原如初;又如鱼龙戏,使兽变鱼,鱼变龙;汉孝安帝时,已有海西幻人能变化吐火,易牛马首。此类异闻怪事数不胜数,难尽其详。款冬虽早有耳闻,却也只看过空手变物、画龟成活等娱乐戏法,人首化形一类的幻术还未曾亲眼一见,心中颇是震颤。
“可那硝土又做何用处?”
“我想,地府寒池,总要不寻常些,”屋什兰甄轻叹道,“那间宅子地板之下设有夹层,事先储好清水,再不断投以硝石,溶而成冰,因此才阴冷非常。”
而那薛矜本就心里有鬼,杯弓蛇影,疑虑甚重,直将自己吓出了毛病来。
款冬不知是该安心还是该提心,瞪着屋什兰甄,结结巴巴道,“谋害朝廷命官你可知什么罪果?”
“或是流二千里罢,总归比你好过些。”
依唐律,凡有所图害者皆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款冬舌挢不下:“你倒是乐观!”
“我又不曾伤他,连半根头发丝也未见得碰一下,”她寡淡道,“他醉酒误事,怎么决断都不应算做我的不是。”
“你也不怕那县尉被生生吓死!”款冬压低声,“退一步讲,若是失了神智成个痴人,也落得个大麻烦。”
屋什兰甄依旧不以为意,究问道,“我若是怕,当初包庇窃贼、蒙蔽官府时便该早早畏缩了,难道到今天才忽然知道怕么?”
款冬抿了抿嘴角,敛住眼里一丝罕见的怊怅,忽然探手,拇指和食指别住屋什兰甄的下颌,强迫人把脸扭过来——耳下有一片红,她用指腹抹了抹,见只是花掉的胭脂,才放心松了手。
“这是做什么?”屋什兰甄觑她。
款冬认真打量道:“那鄙夫可曾有欺侮你?”
屋什兰甄往前倾了倾,像是为让她瞧得再仔细一些,“要我起来给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么?”
款冬蓦地又被闹红了脸,指头戳着她的肩将人往回按,恨不得教她整个人都沉进桶里不出声了才好,“你没有长嘴么?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不能够自己讲?”
“他不省人事了,我还在这里同你讲话。”
款冬最听不得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是,你有本领。”
屋什兰甄攀在桶缘,枕着手臂歪头看她,喃喃自语说,“我有分寸。”
“薛矜此人,刚愎自用,又莽而少谋。”她轻声道,“我早先便觉得奇怪,李悌等人丢了密谶,自然寻谶灭口是第一等事,分明时候越久,谶文广布开来的几率便越大。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孰能捺下心设这样久一局棋?”
款冬也觉出蹊跷,不由得屏住了息。
“依来云肆的消息,薛矜近几月时有出入京兆府廨,而京兆尹张去奢同李悌二人又是故交,我便猜测他必已受命于张尹寻那密谶,只不过他与张、李二人似乎非同一心。”
“那日西市被处决的替死之人,想是张尹安排,为的是尽快平息风波,在明面上将此事揭过,暗里却继续追究。”款冬如梦初醒一般。
屋什兰甄道:“不止如此,此案只要付诸公审,终究瞒不住密谶之事,现在让他者背去了罪名,往后抓到真正的窃贼,以私刑秘密了却,才是万无一失。”
“而事情唯一的纰漏便出在薛矜这里——若依此计,他捞不着太大功劳,只能寄望于日后张尹提携;然而不依此计,他也别无选择。”她凝视款冬,眼里的亮像风烛一样黯沉下去,“可偏就此时,有了变数。”
“是什么?”款冬嗓子有些发紧,心里隐隐有所猜测,却不愿置信。
“你来长安,是独自一人来的么?”
她心底最后一根弦仿佛清脆地断了,却平静接纳了造物的愚弄,“是,也不是。”
“你涉这般险救他妹妹,他却以怨报德,你不悔么?”
款冬未应,而是问,“他向薛矜揭举我,是么?”她长长吐一口气,脸上透出一丝恍然的微笑,凉声道,“原来他揭举我,便是那一变数。”薛矜正是得知此窃盗案居然与曾在洛阳为患的流民“不耘人”有所干系,才暗自萌生了树立功名的心思,未将这一线索告以张尹,反而独自擘画起一盘大棋,欲请君入瓮,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也是一时灵光,一时又糊涂。”屋什兰甄叹息,“从李悌家中取得的财货,除却替小蘋赎身而搭进郃六家的钱,剩余的大概也在去菩提寺那日被你藏在寺中,再等翌日平康坊诸人前去听讲经时,由她偷偷取走了罢。”
“都瞒不过你么?”她笑道,“我带在身上不方便,交由章渌——便是小蘋姊姊兄长的姓名——我与他也无太大交情,并不十分信得过,最终还是托给小蘋姊姊代为保管。其实来时我心里便清楚,这一程倘时运不济,大抵也难活着走出长安去罢。”
“他为昧下这点财宝,甚至不惜害你性命,你当真无怨言么?”
“我要带蘋姐姐走,从来不是因他章渌,哪怕不是章渌,是什么猪马牛羊也一样,因此无甚好埋怨的。”她正说着,却突然间眼睛发酸,不是滋味起来。
“我答应过会让你平安离开长安,”屋什兰甄轻轻说,“不需要难过。”
“我是为这个么?”她望一望对方,一股陌生的涩霎时间从喉口流向五脏六腑。她毫无因由地迫近,迫近她的唇、她的鼻,她岫玉一样的眼睛。
不止是眼睛。屋什兰甄仿佛是一尊岫玉的像,有人逼近,她却连闪躲都不知躲一下,要静静矗到海枯石烂一般。
“你在发什么愣?”款冬怅怅地蹙起眉心,“若真被人轻薄了也不晓得么?”
屋什兰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也避而不答,“你过去问我,为何替朝廷做事,不替百姓做事呢。”她的话音一个字一个字渐弱下去,“我不为朝廷,也不为百姓,我所作所为,过去是为我自己,现在或是为着——你明白么。”
“阿甄,我若说我后悔呢?”款冬怃然,好似被汲去了全身的气力,分明怀藏了千头万绪要讲,此刻却如鲠在喉,“我将你的安危牵扯进一盘烂棋,你却真心实意为我。”
“可是我不悔。”她静静擦去她眼下的泪,又一次柔声道,“不需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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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已许腰中带(一)
叶思衡人在湖南,却是最晚得知思矩受伤的那一个——她在乡间,迟好几日才从镇上听说消息,匆匆赶来长沙。幸好有周南乔的打点照顾,这几日思矩烧已逐渐退了,人也慢慢有了些精神气,她方才安下心,又抽空单独向周南乔道一回谢。
对方态度淡淡的,客气但不热络,“举手之劳。”
叶思衡说:“从上海到长沙,这一路也只是举手之劳?”
周南乔仍然礼貌笑笑,也没有分辩的打算,已经准备借由告辞了,忽然又转了意思,“说起来,我也有一事相请。”她将耳后的头发重新别了一遍——这个多余的动作让她显得不够自然,“思矩伤势虽好了不少,医生却也叮嘱仍需仔细将养,若回了天津,在家中闷也是闷着,我想不如便去上海,到我那里玩一阵子,有客房,也有人照顾,凡事都方便。只是叶伯父那边,恐怕还要麻烦你说一说。”
“我以为什么事,”叶思衡挂着客气的笑,“周小姐为阿璟好,我爹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谁去说都一样的。”
周南乔坦然道:“由我说,便好像来得有所图谋似的。”
“你没有么?”叶思衡反问。
“用这种词?”她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伯父不能知根知底,你心里也没数了?”
叶思衡也不让步,“一码归一码。”
周南乔微微拢起眼睫睨她,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起来,在天津尚且说得好好的,此时却好似无端生了出尔反尔的苗头。
“周小姐待朋友实在尽心。”过了半晌,她又无端掷出这么一句。
周南乔看不透她的意图,没接话,戒备地等着下文。眼下是在医院,她只有选择相信叶思衡的修养,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不分场合地跟人闹翻脸。
然而叶思衡的话头戛然于此了,周南乔的修养也不准许她将别人的话干晾在一旁,不得以应接道,“一向如此。”
叶思衡便明牌了:“你待她也是朋友么?”
周南乔耳后又一凉,不知对方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彻底挑破窗户纸,隐约感到事因有异,便只拿文字游戏斡旋,“朋友又怎么?谭嗣同先生也说,五伦中唯朋友于人生最无弊而有益,无纤毫之苦,有淡水之乐。我觉着十分在理,你说呢?”
“我不知再说什么,不过此时忽然有些感悟——最难应付不是威逼利诱,是巧言令色罢了。”叶思衡微笑道,“周小姐这样的聪明人,不必再和我绕圈子。”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