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里,他仿佛看见屋什兰甄绣面含嗔地瞪他一瞪,又听人道,“薛郎非要现在讨个答复,岂不容人思量么?”
这话落在他耳里,已然是欲迎还拒的意味,故而喜道,“娘子细细考虑便是,某随时恭候。”
屋什兰甄随他而笑:“我为薛郎演奏一曲。”说着欠身站起。
苏耶娜马上取来了琵琶,屋什兰甄罗巾覆面,择室正中盘足而坐,援琴抹弦试声,奏《霓裳》曲,端的是好一个“香由罗袖里,声逐朱弦中”。薛矜沉溺乐舞声色,陶陶自得,方才的积郁一扫而空。
一曲才罢,诸乐伎便纷纷自觉退下。薛矜纳闷不解,屋什兰甄笑道:“近日新写了一支曲子,还未曾当外人面演过,听说少府通晓律吕,便想请少府先替我听一听。”
薛矜大喜过望,立刻道,“不胜荣幸。”
她重重一拢大弦,乐声咽咽,如闷雷沉响。薛矜正细品个中意蕴,眼前忽然也一沉暗,他翘首四顾,惊异地发现周遭灯烛皆随之黯淡,又目视屋什兰甄,却见她浑然不觉一般,犹自奏琴。
他仍不踏实,唤屋什兰甄,欲小作打断,彼者竟无动于衷。薛矜不由得复想起之前那貌似髑髅的胡奴,骤地毛骨悚然起来,又唤一遍“阿甄娘子”,上前勉强嬉笑着要扯屋什兰甄的面纱。可那面纱戴得紧,他几次都未能如愿扯下来,急躁之下猛地一使蛮力,系带终于断开,覆面飘然而落。
薛矜登时骇然大叫,踉跄后退着跌倒在地——罗巾之下,赫然是一张黧黑的长面,非人非兽,半鬼半妖。他一边慌忙疾声呼救,一边连滚带爬往门口逃。那女子却并不追赶,仍如无其事地抱琴抚弦,镇定自若。
不详的预兆翻覆上心头,薛矜知事必不顺,爬起来竭力撼门,果然不动如山。
“谁指使你来的,张尹?李阁老?”他冷汗如雨,回过头看她,却不敢直视其面目,只能震声自壮胆气,“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什么,杀我还是……”
琵琶声戛然断绝,薛矜身上又寒了几分,不禁两腿发软,瘫坐在地。
窗外风雨大作,哐啷一声,西面一扇未闩牢的窗被狂风撞开,寒气卷着雨轰然灌进来,屋里灯烛又灭了一多半。薛矜觳觫不已,在心里一个劲默诵千手观音咒,忽然听见犬似的狺狺声,恐是从那鬼怪一般的女子喉中发出。他本已几近醉倒,头昏眼花,神志模糊,此刻惊厥过度,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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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由罗袖里,声逐朱弦中”出自陈叔达《听邻人琵琶》
//薛矜此人出自《太平广记》卷331鬼十六,经历有虚构和改动
第44章 身逐烟波魂自惊(四)
折返来云肆时刚过卯时三刻,距日午开市尚早,前堂只有孤零零一个人,臂弯里圈着只扁壶,凭几支颐,听见动静方抬头饧眼望过来。
屋什兰甄从她肘间抽出那只扁壶,细瞧一瞧里头盛的是酒是茶,又问,“在这里坐了一宿?”
款冬哼道:“不是有夜禁么?谁要白白候着你。”
她话里有置气的意味,屋什兰甄却只是轻飘飘撂了一句,“没有就好。”壶中是酥茶,于是把壶也重新搁下了。
款冬一时语噎,非但没能诘难住对方,反倒把自己的辛苦也付之东流了,只好有失矜高地小声弥补,“承天门晓鼓响时等着的。”
她语罢又支吾了一下,还想拦对方,好详尽盘问一番一夜未归的缘由,屋什兰甄却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人往楼上去,“有话不要在外面说。”
隔着衣袖,款冬仍觉出那只手仿佛刚自冰窟里捞出似的,冷得她一寒颤,险些把胳膊挣开,不禁忧心悄悄道,“你可还好么,手怎地冰成这样?”
屋什兰甄幽怨地哀叹一声:“怕是就剩一口气吊着。”
她只是想捉弄款冬,却吓着了苏耶娜,后者赶紧道,“我去将手炉暖上。”
“不急,”屋什兰甄忙止住她,私语道,“我诓她两句,你怎么也当真……去将那些收拾了,其他小事交由旁人便是。”
款冬又欲追问,但想到她方才的叮嘱,只好暂且噎在心里按下不表。
暖炉里炭熄了,苏耶娜又被遣去别处忙碌,清闲的人便也不得清闲,款冬自觉地去把炉炭点起来,房里不多时便热气熏腾。屋什兰甄在榻上歪了会儿,又重新坐起身,支使她,“你叫人打些热水上来。”
款冬正往银香囊里添着熏料,忽然被灼到似的,连带着耳根也烧红了一层,失态道,“你……你要如何……”
屋什兰甄不应,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香囊,“拿过来罢。”
她才走近两步,屋什兰甄似要伸手来接,实则只是虚晃一式,转而勾住她的衣带一牵,款冬不防有此算计,趔趄半步直往她身上仆僵而去,手里又有物事占着,只来得及在跌进她怀里时尽力偏开头,下颌撞肩胛,齿间顿时弥开一阵淡淡的甜腥。
屋什兰甄不放她,反倒问:“闻到什么?”
她连心跳也几欲戛然,哪里有暇去分辨什么气息,然而屋什兰甄既这样问,便勉强蹭在对方肩头急促地吸了两口气,酒香、熏香,带着身体温热的幽香,纷复交缭着,竟比西域的美酒更易醉人了。
款冬慌乱别过脸,强作平静,“什么也没有。”
屋什兰甄不置一词,显然对这般回应不甚满意。款冬只好又主动凑近了些,深嗅再三,“是……土腥气么,你去了哪里?”
“可见非是鼻子不灵,是心不专。”屋什兰甄这才撤手放开她的腰,“是硝土。”
款冬尚没缓过气来,又被此话惊得陡然一颤——这是制火药的一宗原料——她明知屋什兰甄有分寸,到如今更是断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否则任谁也难从这趟浑水里平安抽身,可听她说及硝土,却仍止不住地忐忑。
屋什兰甄见她满眼警觉,新鲜道,“活人都不怕,还怕起一抔土了?”
“你要硝土做何用?昨夜里又到底做什么去?那县尉呢?”款冬连问。
“先去将热水要了来,”屋什兰甄呵口气,把银香囊纳进袖里,幽幽地叹了声,“我身上实在冷得紧。”
款冬无法,知道她口风是硬撬也撬不动,只好依言去叫热水,又替她准备需用的皂角、菖蒲叶和苏合香之类,终于事毕,见人仍八风不动半倚在榻上,全不顾自己一宿坐卧不宁的样子,实在不近人情,便横生了调弄的心思,定要她吃一堑不可。
“阿甄姊姊,你受累了,不如便让妹妹伺候你宽衣沐浴,可使得么?”
屋什兰甄微挑起睫,由下而上睨她一眼,轻笑一声,竟不加忸怩地接受了,“难得琢儿有心,你来罢。”
“我、我……?”
“不是你自个儿说的么?”她半阖着眼,嘴角再一抿,天然便是一副含嗔带笑、桃花潋滟的神情。
款冬紧了紧牙关,“我细想想,却怕占了这便宜,让你勉强了——我倒是无妨。”
屋什兰甄意定神闲:“我也不怕你瞧。”
她支吾两下,搬出孔夫子之诫,嘟哝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你倒是克已。”屋什兰甄皮里阳秋,自己解衣下榻。款冬立即诚心躬行先圣之道,手上装作忙碌,低着头理帷帐上垂下来的丝绦,一条条抚平顺了拢在手心,大有理到猴年马月不作休的样子。
“转回来罢。”她音调不高,含一半的气声,“和你说薛矜的事,听也不听?”
款冬顷时便竖起耳朵,余光瞧她身子都已没到水下,才移了张矮脚杌子靠近些,急切道,“究竟发生什么?”
屋什兰甄这才将昨晚之事原原本本与她道来一遍。款冬听得心惊:“那县尉……可还活着么?”
“他?饮的好酒吃的佳肴,这会儿酒意正酣,醉而未醒,逍遥着呢,怎么能说到‘死活’上?”
那是醉而未醒么?那不是被你吓的……款冬正在心里议论,忽然又觉得屋什兰甄这语气很是耳熟,方想起这也不是她头一回面不改色地编谎了,难怪驾轻就熟。
她隔着水汽,端详那张皓月无瑕的面孔,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似的,“我……能再问你一件事么?”
“我是人是鬼?”屋什兰甄料她的心思,“我若是鬼,你想好该如何自处了么?”
款冬说:“你若是鬼,我也不怕,人贪财好色,勾心斗角,鬼至多不就索命一条么?”她又眨了眨眼睛,目光闪亮亮的,窃声问,“阿甄,你究竟使的什么法子,是巫术么?可把他唬得不轻。”
屋什兰甄忽然意味深长一笑,“你那么爱同何娘子一处闲谈,却不曾听她提及过?”
款冬心头一缩,不知怎么能与何端仪扯上关系,愣了半晌,唯恐又牵连到无辜旁人,竟迟疑地不敢再张口追问。
“不是巫术,”屋什兰甄在澡汤中虚虚攥了一把,撩起几圈涟漪,复补上一句,“是粟特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