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没听清,也不再追问。伸手取下墨镜戴在脸上。
路途遥远,车上有些人疲惫地睡去。宋雨不舍得睡,路上的风景美不胜收,她欣赏都来不及。
宋雨问:“你当领队是不是见过无数次西藏的美景?”
“我不是当领队才看到西藏的景色,我从小就在这天地间长大。”央金说完得意地敲了敲方向盘。
“不会厌倦吗?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央金毫不犹豫地说:“不会,这里是我的故乡,我爱这里。”
宋雨点头,听见央金也问她:“你呢?如果不来西藏你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吗?”
宋雨陷入沉默。
如果不来西藏,她很可能守着她和齐悦的回忆,继续在福州生活。
直到老天也将她身上的福气也全都收回,她重新找到齐悦。
她望向窗外被甩在后面的山路,在西藏每一段路都在问她“为何而来”。
可她的答案依然不明确。
因为齐悦吗?
来西藏是她和齐悦共同的心愿。
因为齐芸吗?
她说:“去看看吧,世界远比想象中的更加辽阔。”
好像都不能算是最终的答案。
过了许久,宋雨才回答央金的问题:“我不知道……或许……我不会出发。”
央金抽空瞟了她一眼,又望回远处的地平线,“是你在的那个地方,台风困住了你吗?”
宋雨怔住了好几秒,随后摇摇头,“不,台风会过去的。”
“台风会过去的。”央金小声重复念着,还没给宋雨答复。越野车突然刹车停住,宋雨下意识撞向挡风板,又马上被安全带弹回来。
她有些慌乱,“怎么了?”
央金扬扬下巴,看着前面不远处正慢悠悠横穿马路的羊群,淡定地说:“羊儿要过路,得让让它们。”她说完,降下车窗,头伸出窗外,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领头的羊朝她看过来,发出“咩咩咩”的声音,继续领着其他羊穿过马路。
等到最后一只羊的屁股顺利离开越野车的范围,央金立即挂挡启程。
她滑下墨镜,兴奋地对宋雨说:“头羊刚刚在对我说谢谢。”
宋雨半信半疑:“你能听懂羊的语言?”
央金又把墨镜推上去,笑着露出嘴边的酒窝,“有什么听不懂的,我们都是大自然的孩子。”
宋雨佩服她身上的洒脱劲儿,轻轻一笑。没忘记刚才那句没有回复的话,重新又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嗯……在西藏你随时都会遇到拦在车前的生灵,在其他的地方如果秩序被打破,人大概率难以接受。”
“什么意思?”
央金降下车窗,提高了车速,痛快地说:“既然人都有失控的时候,那不妨去更大的世界疯狂,山川湖泊、雪山草甸,都会包容你!”
她打开车载蓝牙,摇滚的英文旋律飘出来,伴着凉爽的风,点头打节拍。
宋雨被风吹乱了头发,默默在心底消化央金的那句话。
还是有些许的疑惑。
她继续留在福州会失控吗?
大自然的包容会是无条件的吗?
她的太阳穴又开始隐约作痛,她拂去额前的散发,索性伸出手掌在窗外享受风的气息,任凭那些想不通的思愁飘向远方。
……
在抵达纳木错前,还需翻过海拔5190米那根拉山口。
央金将越野车停在路边,回头看着车上昏昏沉沉的伙伴们,认真地说:“朋友们,我们待会即将驶入高海拔的地段,这段路请大家全程都佩戴口鼻吸氧器,普通的氧气瓶可能已经不够管用了。有任何的问题,我会随时停车。”
其他人相互帮忙给对方戴好吸氧器。央金打开副驾的储存空间,拿出吸氧器,递给宋雨,“你也不例外,必须戴上。”
宋雨按操作提示,将管道插入鼻腔。陌生的触感,让她又想起了在福州救护车上吸氧的经历。她犹豫着开口:“我能不能不戴?我不适应这玩意。”
央金摇着手指,义正辞严:“不行,你得戴上,这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
宋雨只好默默地调整吸氧器。
央金看见众人都已经佩戴完毕,重新发动了越野车。
这座高海拔的垭口居然经幡密集,彩色的布缦在风中狂舞,上面的咒文在气流里列列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低声诵念。
光影在经幡间穿梭,红的、蓝的、白的色块不断重组、撕裂,又重新融合。
藏族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对汉族人来说却是致命的吸引。每个人的瞳孔都那些鲜艳的色彩填满,震惊得不知所言。
央金平静地说:“这些风马旗是我们祈福的信物,风吹经幡,幡动福至。”
后座有人搭话:“这个我知道,风每吹动一次,就代表祈福了一次。”
“说得对。”央金在前面表示肯定。
她接着又说:“马上将经过一段没有信号的地区,如果有需要向家人报行程报平安的朋友,现在就可以联系了。”
后座的人马上窸窸窣窣地掏出手机,争分夺秒地拍照、发信息。
宋雨象征性地拍下一张经幡的照片,发进她和齐悦的聊天框。加载的符号,一直在转圈,比台风夜的信号还要微弱。
她熄屏手机,没再理会。
宋雨眼神始终跟随那些扬起的经幡,忽然疑惑地问央金:“这些经幡在无信号的环境里祈福,真的能传播出去吗?”
央金思考着,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或许它们的祝福本就是要抵达没有信号的地方,而我们只是恰巧路过。”
“没有信号的地方在哪?”
“在天堂。”
宋雨一时哑言,内心被莫名的温暖包围。她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素戒,嘴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经幡也为你祈福,它也爱你。”
经过五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央金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纳木错景区。央金收集大家的身份证和边防证,去景区门口买票。
不一会儿,她拿着票回来,将证件依次还给他们。
央金走在前面带路,当纳木错的第一抹蓝闯入视线时,宋雨感到呼吸一滞。
眼前的湖水是极致的湛蓝,像一块被神之手揉碎的蓝宝石,在风中漾起波纹。
阳光碎成千万点银星,在水面上跳跃闪烁,仿佛整个天空的星光都落进了湖里。
而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横亘天际,雪峰在澄澈的蓝天之下泛着冷峻的银白。山脊线条凌厉,似乎被刀斧劈过,与脚下的圣湖遥遥相对,像一对沉默相守的恋人。
如果不是空气稀薄又凛冽,会让人误以为到了海边。
宋雨被眼前所景深深吸引,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连“齐悦”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都不知道。
“齐悦”披着一条红色的披肩,与纳木错的蓝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侧过头,笑眼弯弯,“宋雨,这是我们的晴天。”
她的声音混在风里,真实得让宋雨几乎要脱口回应。
她下意识伸手去牵——
指尖触到的只有西藏锐利的风。
宋雨扭头望向“齐悦”,温柔地笑:“我看到了,真的很美很美。”
“齐悦”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比湖面上的阳光还要明亮。
“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宋雨去架好三脚架,回来站在“齐悦”身边。在快门声倒计时的嘀嗒声里,宋雨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击中——她真的站在这里了,站在她们梦境的中心。
紧接着,是比幸福更宏大的空洞。
她应该搂着一个人的腰,把头靠在一个比她稍矮的肩膀上;应该有人在倒数结束时挠她痒痒,让照片糊掉,然后两人笑作一团。
但此刻,只有宋雨一个人,笔直地、僵硬地站着,像一根钉在风景里的钉子。
快门“咔嚓”一声。
定格了圣湖、经幡、蓝天,和一个孤单的女人。
宋雨走过去查看照片。
屏幕上的自己,满脸是泪,却带着一个奇怪的上扬嘴角。
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她只是被这盛大如许诺的风景刺痛了。
央金走过来,宽厚的手掌搭在她肩上,眼底翻滚着圣湖的波浪,没有着急安慰她,只是问:“你在地方是不是能看到海?”
宋雨抹去眼泪,回答她:“嗯,能看到。”
风卷起央金藏袍的裙摆,她笑出了小酒窝,“西藏本没有海,但纳木错就是我们的海,我也能看到。”
宋雨闻言笑了。
央金又问她:“海的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是什么?
圣湖的风浸透了一丝咸涩,迎面扑来时宋雨闭上了眼,掷地有声地说:
“海的那边是淌不尽的泪河。”
央金看向她,宋雨睁开眼也看她。两抹纯粹的笑容默契地在彼此脸上绽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