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提议:“待会去布达拉宫前的广场拍,那儿更加壮观。”
宋雨:“好。”
她们来到布达拉宫前,这儿除了慕名而来的游客,还有很多伏地叩首的朝圣者们。宋雨从他们身边经过,便会不自觉地双手合十,轻轻道一句:“扎西德勒。”
央金看了眼她的姿势,小声地说:“其实你的手势错了,我们这儿不管是朝圣还是进寺庙做祷告,都会将双手的大拇指往里扣,像这样——”
央金给宋雨做了正确的手势,“而且你发现了吗?这个形状很像一颗倒着的爱心。”
宋雨看着手里的心形,微微惊讶。“这有什么寓意吗?”
“有啊。这个手势分别对应佛、法、僧的礼敬,要依次举过头顶、嘴巴和胸口,以此达到祈福、消除孽障的目的。”
央金给宋雨完整来了一遍流程。
宋雨忽然问:“消除孽障需要重复多少次?”
央金看她,耐心地说:“我们藏传佛教最基础的要求是十万次。”
宋雨:“那如果一个人犯了大错,十万次是不是少了?”
央金问:“什么错?”
“没保护好自己的爱人。”
央金:“让他遭受了迫害?”
宋雨摇头:“她生前最后的难受时刻,没能陪在她身边。”
央金思索:“平日里相敬如宾,两个人又互相扶持,只是在他最后一刻没能赶到,不至于罪孽深重。更何况,生命本无常,遗憾是常有的事。”
宋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央金的视线也跟着落下来,好奇地问:“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宋雨回答的声音很轻:“没有。”
“我只是……想我的未婚妻了。”
央金望着宋雨的侧脸噤了声,过了两分钟,她指指布达拉宫:“我给你拍张照,留作纪念。”
宋雨站过去,央金拿着相机往后退了几步,寻找合适的机位。
这时候,“齐悦”又出现了,也换上了藏袍,是红白相间的袍子。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金色转经筒做拍摄道具。
她自然地站在宋雨左边,挽住她的手臂,兴奋地说:“拍照了拍照了!我们要跟布达拉宫拍合影咯!”
宋雨伸手替“齐悦”整理头发,在快要定格时,朝向镜头微微一笑。
咔嚓——
央金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布达拉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宋雨站在画面中的三分线上,半屈着左手臂,笑得腼腆又温柔。
央金将相机还给宋雨,宋雨检查完照片,又拍下好几张空镜,便和她一起爬布达拉宫。
宋雨走两步就得缓一会儿歇口气,央金便会在一旁默默等她,并准备随时递去葡萄糖和氧气瓶。
宋雨小声问:“齐悦,你是不是忘记了告诉我,爬布达拉宫会很辛苦?”
“齐悦”面露绯色,虚无地替宋雨捏捏肩:“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大意了。不过我相信宋师傅慢慢爬,一定能爬上去的!”
宋雨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又燃起了斗志,重新迈开步子。
只有央金目睹她自言自语,一时怔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追上宋雨。
她们在布达拉宫上面逗留参观了许久,在准备下去的时候,宋雨拿出之前那个本子,靠在城墙上,认真写下:【2019年6月16日,我第一次来到了布达拉宫。这座位于拉萨市中心的宫殿,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宏伟,我看着那些红衣僧人和虔诚的朝圣者,好像有一点能懂信仰的意义了。】
宋雨仰头捕捉到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鹰,迅速收回视线,【小时候的齐悦也曾这么思考过吗?思考过大家为何要朝圣?】
宋雨关上本子,连同笔一起放进背包。央金见她收拾好,和她一起慢慢下台阶。
央金主动打开话题,“我看你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是有什么心事吗?”
宋雨轻描淡写地说:“我能看见我的未婚妻,我在和她说话,吓到你了吗?”
央金果断摇头,“没有。”
她试探着看向宋雨身边的虚无,补充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甚至觉得还有点意思。”
“嗯?难道不觉得我精神有问题吗?”
央金笑得淳朴,露出没被晒黑的白牙齿,“我可以将你那位看不见的未婚妻,当作你的信仰。每个人都有信仰,我才不会觉得奇怪。”
信仰吗?可是宋雨从来不信。
城墙上折射的阳光直晃眼,她伸手挡在额前,望着央金纯真的笑容。
“谢谢你。”
……
第二天,央金给宋雨安排的行程是去南迦巴瓦峰看日照金山。她们在途中接上其他临时抱团的的旅客,马不停蹄地朝南迦巴瓦峰出发了。
宋雨坐到了副驾驶,望着远处聚集的乌云,轻声问央金:“今天这个天气能看到日照金山吗?”
央金把控着方向盘,犹豫地说:“还不好说,再往前开一段,看看是什么情况。”
当他们准备驶进乌云之下的地段,忽然之间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车顶和窗户上,掀起好大的动静。而道路两侧也不断滑落部分碎石与树枝,车辆被迫减速,只能小心翼翼地绕开危险。
越野车淌过一坑水沟,激起的泥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央金冷静地打开雨刮器,一下下刮走泥沟,可挡风板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后座有人忧心忡忡地问:“领队,我们能安全抵达南迦巴瓦峰吗?”
开车的女人快速瞟了后视镜一眼,淡定地说:“大家放心吧,我去过那里很多次,路况早就熟悉了,我会带大家平安到达终点。”
“但我不能保证我们能邂逅日照金山,都是看缘分。”
后座那人应了一声后,没说话了,安静地留意外面的环境。
宋雨小声问央金:“夏季看到日照金山的可能性大吗?”
央金:“马上就要是西藏的雨季了,这个时间点可能有点悬……”
“齐悦”忽然拍了拍宋雨的肩,“七八月才是雨季,现在是六月份,肯定还有希望的。”
宋雨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齐悦平时活泼的笑容,竟不自觉地转头看着央金,爽朗地笑了笑:“别灰心,说不定我们还是能看到的。”
宋雨这态度倒是让央金颇为意外。
她昨天和这位朋友相处一天下来,除了基本的礼貌微笑之外,宋雨很少释放这样明显的情绪。
她清了清嗓子,说:“宋雨,你怎么突然变得乐观了?”
宋雨敛去刚才的笑,又变成过去的克制。“我的未婚妻要我对旅途充满信心。”
央金笑了,望着前方平地而起的劲风和滔天的雨幕,开玩笑似的问:“那你觉得我们能不能穿越风暴?”
宋雨透过挡风板看过去,立即下定论:“你尽管开吧,中心地段一定会是风平浪静的。”
央金点点头,同时告诉后座的小伙伴:“朋友们,我们马上要穿过前面这片风暴区域,大家一定要坐稳扶好。”
车上的人同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央金换挡,一鼓作气扎进风暴中心。
一个减速带让大家几乎弹起,凶猛的雨滴扑面砸向挡风板,势不可挡。每个人紧紧地抓住扶手,大气都不敢出。
视野模糊与车身动荡的情况只发生在一刹那,下个片刻,雨刮器刮去残余的雨珠,视野骤然变得开阔,在远处的地平线之上,一缕耀眼的阳光正蠢蠢欲动地从乌云间冒出头。
后座的小伙伴伸手遥指那抹金色,兴奋地说:“太酷了!穿越风暴后我们即将驶向远处的晴天!”
他这一声点燃了车厢内的情绪,有人激动地降下车窗,让新鲜的风灌进来。
风里染上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是雨过天晴的味道。
宋雨也降下窗,看过去——窗外的世界被洗得透亮,草原辽阔,雪山静默,天地大得让人忘了言语。
宋雨举起手机录下一段视频,忽然听见“齐悦”在耳边轻轻哼唱的声音:“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宋雨停止录视频,转头对央金说:“此情此景放首歌听听吧。”
央金打开车载音响,正好是《平凡之路》,宋雨舔舔嘴角,惊喜地笑了。
熟悉的旋律缓缓在车厢里流淌,而大家不约而同地开始合唱,年轻的生命在此刻爆发出巨大的回响:
不要孤单地老去,我们要疯狂!我们要自由!
宋雨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轻轻用脚打节拍,小声地哼唱。
高潮部分,大家合唱得更加起劲,都在肆意地放声歌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歌声飘出去,落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好似要让野草也听到他们的声音。
宋雨瞟见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莫名滑下一滴泪珠,她竟一时分不清那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