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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作者:顾池难欢字数:3052更新时间:2026-03-27 17:35:48
  书娘送上棋盘, 入手温凉的棋子催促这场交谈的进展。
  好东西, 和乱世格格不入的好东西。程昱心想。
  “你深受曹操信任,可知他为何暂且放过了邺城,放过了黄巾军。”
  恶名在外的人, 面对唾手可得的东西, 怎么就收了手。
  “神女认为, 主公不能是慈悲心肠?”程昱喜欢自己掌握主动权。
  “慈悲心肠?”白锦眉眼弯弯, “乱世里慈悲心肠的人都死了,你看张角不就是。”
  她似乎又担心他会不专心, 还特意补了一句, “戏志才不会死,我比你们更希望他活着。”
  深潭太冷, 周边烤了火堆都不觉。
  程昱看明白了深潭表面的倒影, 是自己。
  所以他才说,讨厌玩脑子的人。
  白锦身边的人都退了下去,书娘临走时看着司马懿,对方也跟着离开了。
  “张角慈悲?神女也是偏袒之人,叛贼, 怎么用上了褒奖的言辞。”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就不是叛贼了?”
  四目相对,他们都清楚叛贼二字的冠冕堂皇。
  黑棋被围,白棋处处杀招。
  白锦修长的手指间夹着黑子,她的手太过白嫩,养尊处优的人才有这样一双手, 没有茧子,符合她容貌的手无缚鸡之力。
  她很少和人下棋,因为总爱先弱后强,将对方一口吞下,嚼碎。
  教她下棋的人说,她太恶劣,爱耍着人玩。
  “我给他写去的信中,是肺腑之言。”
  程昱也看过那封信,字字肺腑情真意切,然而文人的笔,最会巧言令色。
  他也能写,只看愿不愿意。
  “黄巾军神女的崇拜,世人听了都会觉得荒诞。”
  双方阵营喊打喊杀多年,沾了不知道多少对方的血。
  “人生,本来就荒诞。”白锦另辟蹊径,为自己的黑棋重开了路。
  “董卓乱政,曹操刺杀未遂,遂逃。”她道,“汉室不公,天灾人祸,张角起义无果,遂亡。”
  曹操曾一腔热血,为汉室为天下只身刺杀董卓,那时年少意气,不为其他;张角见百姓流离失所,天灾人祸逼出人性丑恶,上位者尸位素餐,毅然起义,那时意气风发,为天下,不为其他。
  人的初衷一旦探寻会发现,少有恶劣。
  后来曹操失败,只能逃离,后来张角被称为叛贼,四方讨伐。
  可是,谁真的赢了,谁又真的输了。
  “如今不见人称曹阿瞒,只闻曹公,不见人称叛贼,只闻大贤良师。”白锦喟叹,“黄巾军和曹军本没有区别。”
  殊途同归。
  曹操在这一路留下无数遗憾,反目成仇的不少,反倒是张角,众人追随,初心不改。
  “黄巾军狼狈鼠窜,靠他人的仁慈苟延残喘,如何称得上没有区别。”程昱假装听不懂她话里话。
  “昔日曹操不如袁绍,程大人又为何选择了曹操?”
  当年,曹操缺兵少粮,势力连袁绍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同乡有才之人都追随袁绍,只有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曹操,他未曾提过原因。
  “神女很了解我吗?”程昱在为自己的白棋寻找合适制敌的间隙。
  “了解谈不上,都略有耳闻罢了。”白锦的棋在不知不觉间将对方团团围住,“灵堂的各方势力里,有个叫赵咨的。”
  程昱等她说下去。
  “赵咨身边的那个男人,叫陈宫。”
  程昱抬起了眼。
  他跟随曹操不久,陈宫连同张邈背叛曹操,迎接吕布入主兖州。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叛主之人,曹操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未曾怪罪,因为当年逃亡,是陈宫救了他,也陪着他。
  政见不合,分道扬镳。
  “我没认出来也就算了,程大人竟然也没认出来。”白锦笑道,“若没有陈宫,大人到曹操麾下第一次的功绩,恐怕没有这么快达成吧。”
  她似乎就是为了和他聊陈年旧事旧人,对上那双睿智的眼,露出了满意。
  神女年轻,程昱知道,只是他对上这双眼,还是会被触动,一双不属于乱世,不属于普通人的眼睛。
  与乱世,与他们,都格格不入。
  程昱放下了手里的棋。
  “神女将乱世视作什么?”程昱问。
  这样的直视提问,让她久违地想起在华夏做人读书的日子。
  “我视人命为草芥,但有人视他们为珍宝。”白锦下了自己最后一枚棋,随后漫不经心地将这盘棋扫落在地,发出因为材质昂贵才能出现的悦耳声响。
  “我喜欢看你们争抢,喜欢看绝顶聪明之间的较量,更喜欢看热血翻腾的刺激与热闹,我也爱看横尸遍野的惨状。”白锦无所谓地看向他,“这样我就能保持我的想法,人,果然是最贪婪最恶劣最糟糕最不值得存在的东西。”
  程昱在她平静的字字句句中,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觉得眼前人很冲突的原因。
  “你不像个人。”他评价。
  自认已经够冷酷,够不当人,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别人评价他的话被他拿出来了。
  “这几日,我打听过,黄巾军乃至邺城中人,对你的信任或者信仰,和当年那些人对张角一样,甚至更多。”程昱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他只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张角当年的声望之高,连各方势力都避其锋芒。
  “神女出身哪个世家?”否则怎么养成这个样子。
  “我是孤女。”
  在程昱的愕然中,白锦低声笑了,“瞧我,好像把话都扯远了,程大人,你原本,是找我救戏志才的对吧。”
  她的目光清冷,投放在躺在床榻上的戏志才身上,“你原本打算,如果他真的死了,就借此让黄巾军吃个教训,对吧。”
  撑着桌子起身,她道:“你们这些人啊,满脑子都是利益,生死都不重要,有用最重要。程大人,你也算恶名在外了,见来的是你,我其实很想问,那年的人肉脯,您可后悔过?”
  曹军缺粮,为替主公解决难题,程昱大肆抢粮,不顾父老乡亲的乞求,后来,在粮食中,出现了人的断指。
  人肉脯,程昱就此成名。
  “我不信鬼神,不信神佛,在东阿长大,年少成名。未遇见主公前,我叫程立。”
  “东阿贫苦,灾年不断,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有一年太冷了,母亲让我去舅舅家借一碗米。”
  路上的雪太大,他穿的衣服不够暖和,只能将自己抱住,缩着头驼着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脚上的鞋有补丁,单薄得很,风掠过那层布想要把脚冻住,被清理的路面没多久又是一层厚厚的雪,一脚陷下去,雪化成水,更是湿冷。
  踩滑了,狠狠摔在地上,幸运的是,碗没有坏,只是手被划破出了血。
  舅舅家有粮,却连支撑全家人都不够,他们哭着骂,骂着打,他没有要到粮,被隔绝在摇摇欲坠的门外。
  太冷了,血都冻住,或许是疼的,但是没有知觉。
  “我走不动了,在路边的庙里休息。”
  庙里供奉了一尊闭着眼的神像,乞丐灾民将破庙挤得有了几分温度。
  他仰望着神像的面容,微弱的光却让神像的脸显得那么光明灿烂,母亲信这些,于是,他在神像面前跪下,虔诚祈祷。
  祈祷大家能够吃饱饭。
  “神明显灵了。”程昱轻轻笑了笑。
  破庙里死了人,活着的人合力将那人分开,就着血啃,然后吞咽。
  大家都吃饱了,这不就是神相显灵了吗。
  白锦听他说完,问:“你吃过吗?人肉脯。”
  程昱拍了拍自己的衣裳:“你不是孤女吧,否则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人连活着都困难的时候,其他的道德底线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人说他残忍,然而当初给军队筹集的粮食,人人都吃下去了。
  张角为什么让她来当神女,程昱感觉自己又能明白一点。
  何不食肉糜,通身上下看不出乱世里的悲惨,还拥有让人能够不生妒恨的悲悯亲切与神明特有的疏离清冷,要找到这样一个人,不容易。
  和她说话,都能轻而易举体会到,这是个没吃过苦头的。
  如果她能装一辈子,就有人能够信一辈子。
  没有本事,有时候也是一种本事。
  如果有本事,那就更厉害了。
  “曹操手下能人无数,我却最看好你。”
  白锦对他的暗嘲并不在意,对于人类的学习,在每每觉得已经透彻时,总会有人告诉她还差得远,所以她总是不耻下问。
  “荀彧忠心,但心中仍旧有汉室,他与曹操之间的矛盾藏在水面之下,迟早有一日要爆发。戏志才活不久,有心无力。贾诩,他的预感太准了,准到我不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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