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见过你。”程昱忽地说。
陈山没有反应过来,另一个守门人却知道,“您认识的黄巾军都成了亡魂,如何还能站在这。”
语气平静,只是在阐述事实,说是有讽刺怨怼,是强行牵扯了。
程昱曾于东阿率领吏民抗击黄巾军。
鼎盛时期的黄巾军,鱼龙混杂,好事坏事都做过,人在低层待久了,一旦走进了上层,大多都会过于放肆,遗忘过去。
另一个守门也姓陈,叫陈连,性格孤僻,不爱掺和任何事,存在感也不强,但在如今赏罚分明的黄巾军里,每次的赏赐都有他的份。
话少,低头做事。
程昱投入曹操门下后,因着曹操奸诈狡猾的名声和自己几份不光亮的投名状计谋,人们都忘了,原先的程昱其实也做过人的。
当然,这好比坏人做了一百件坏事,只干了一件好事一样,也不值得什么说的。
“我也没有见过你。”程昱对说话的陈连皱眉。
陈连却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意思,又做回了木头人。
没人搭理,程昱也不自讨没趣,司马懿却在这时开口,“不知那位女娘唤作何名?”
程昱看了他一眼。
陈连也看了他一眼。
陈山盯着他看很多眼。
“这是不能问的。”司马懿莫名,又解释道,“某只是觉得那女子颇为不凡。”
三人又看了一眼。
“书娘。”陈山回道。
“不知大名是?”
“与你何干?”陈山不悦。
“冒昧了。”
门被陈山猛地关上,声音极大。
程昱恍然大悟,“他俩是夫妻?”
“不是,但可以确定,关系匪浅。”司马懿低头喝茶,“那位书娘不简单,我与她比试下来发觉,她的实力并未在我之下,选择的方式只是为了速战速决。”
“她跟在神女身边,还能代替黄巾军说话,地位不低,刚才那个男人,看着就普通多了。黄巾军有名的将领里,此前没有他。”程昱道。
独居邺城,占据一方不错位置,各方势力冲突不断,又没抽出手来对付一个不足为据的旧势力。
不,准确来说,是他们用了手段让自己缓过来了。
黄巾军神女送给主公的信,他们也略有耳闻。
“信里谄媚做小伏低,柔弱无能,恳求庇护,真人截然不同。一个女人,想带领势力在乱世里存活,也亏她能明白自己的优劣势。”程昱沉思后评价。
司马懿不置可否,他被曹操正式任命并没有多久,这些事是一概不知的,只通过对话中的只言片语去拼凑。
两人正说着话,床上的人却发出了很低的呻吟。
“戏志才!”程昱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床边走去。
人没醒,面上却是一派痛苦,冷汗不断,他往额头一摸,烫得收回了手。
“来人!”
董奉又提了药箱,一通医治下来,沉默不语。
他难得叹气。
行医多年,还担了个神医的美名,却发现自己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戏志才脉象奇怪,先前还不明显,可如今看来,是纯纯的死脉。
这是个死人。
不该如此,怪哉怪哉。
可又明白,恐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当年人来找到他,董奉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并委婉地提醒了他,谁料再见却活了过来。
“你别光叹气啊,到底怎么回事!”程昱拉住他问。
“程大人也懂些脉象,不如自己把一把?”董奉不喜人碰,也不想应付他们后续追问。
程昱只是看了看他,便亲自把脉,然后脸色一变,瞬间松开了手。
手指指着床上的人,“怎么会这样!”
“实不相瞒,当年他来找到我时就是死相,不知发生了什么延长了寿命,然而如今……”董奉道,“神鬼之说难以评价,可这种时候,你们或许只有一试。”
这样的话,换作董奉之前是万万说不出来的,奈何他来了邺城,遇到了白锦,见识到了难以解释的事,无神论者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信神者。
“你们当真没有动手脚?”司马懿问。
“若要动手脚,他早就活不下去了。我是医者,你们不用一再询问。”
自从医以来,他还没有被这样一再质疑过,当然,和那位任性的神女也脱不了关系。
恼怒的情绪上来,又想到床榻上躺着的人,他还是没有多说,先走一步。
董安收拾着药箱,低眉顺眼的,“若你们觉得是为了那些药材,我们才绕这么大的弯子,也太小瞧黄巾军,太高看那堆药材了。”
脉象一把再把,还是一样,程昱的脸色沉沉,当时让戏志才一同前往邺城前,主公专门让人把了脉,确定身体能够支撑。
那药童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黄巾军不至于为了这点蝇头小利都算不上的东西来冒险,除非,他们图谋得更多。
可有什么呢,他一时想不出来。
“我听闻,有一种药会呈现出假死的情况。”司马懿道。
“不是。”程昱否认,“志才只是脉象有问题,但其他的没有问题。”
病中痛苦的低吟,满头的冷汗,都彰显着他还活着的象征。
神鬼之说吗?
黄巾军张角靠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获得大批信众,人死了,他选定的接班人也要走上这一条路,想让黄巾军再次杀出来?
可是。
戏志才自大病以来,主公少有让他做事,只是好好养着,有本事的人,主公总是给予优待,然而大家都知道,他的死是迟早的事。
如果戏志才真的死在邺城,那他就要让利益最大化。
借鬼神之说做事,他也可以。
司马懿就这么看着程昱的脸色变了几番,关于这个人的“好名声”,他心下复杂。
床榻上人的痛苦挣扎和旁边人此时的冷酷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想起临走时荀彧对他说的话。
“志才现在不爱做事,程昱做事过于狠,往往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让你此次跟随前往,也是希望你能做出一份不错的投名状。”
曹操是信任程昱的,对他的忠心并不怀疑,对他的做法却有微词,曹操的名声已经够难听了,不需要再“锦上添花”。
“去请神女。”
他们会妥协的,不管真假。
白锦对于这一点从不怀疑。
戏志才的病是强行续命的代价,因她而起,也可以因她而灭。
【宿主,我觉得你这不是恩赐,是折磨。】系统察觉她的想法,默默说道。
白锦笑,“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人,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怎么能怪我。”
逆天而行,本就需要付出代价,神明都无法逃脱,更别说人。
曹操手下送药材的人这时也到了,救命的东西,在信送过去时就已经出发了,等另一封信送到曹操那时,如果有意外再截下来即可。
药材比她想象中的要多。
邺城这地方,药材生长并不多,种类也少了些,再加上战争剥削,剩得更少。
程昱接过按他要求分为两份的药材,拿走其中一份给董安,另一份留在自己的手里。
做完这些,才与白锦坐下来谈判。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信鬼神。”
“所以呢?”白锦问。
“善恶终有报,这样的话不过是一种无可奈何下的妥协选择,否则,我做过这么多恶事,怎么还能好好地活着,而那些百姓,却死伤无数。由此可见,在这世上活着,靠的是能力与权力。”
程昱似乎不急戏志才的痛苦,而是与白锦开始论道。
他很清楚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和贾诩比起来不逞多让的“毒”,但他从不后悔,任何人都为了达到目的要主动丢掉些什么,他丢掉的不过是道德罢了。
他不需要道德。
不能吃不能用,没有道德只是得些不痛不痒的骂名而已,百年千年后,说不定他还会因为这些骂名被记载在史册上,比起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那些人,他无悔。
乱世,既要又要,哪有那么多好事。
好事是上位者需要的,而他们,是为了各自的上位者拼命的鹰爪。
作者有话说:张角好惨
第89章 祭奠张角7 白锦vs程昱
“来的是你, 我很惊讶。”白锦沾着苦涩药味的衣袍白净得宛如寒冬冰冷刺骨的雪。
她不在意程昱的态度,不在意床榻上生死未卜的人。
她沉静得像深潭死水,听不见也看不见关于潭中的任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