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长子胤禔,皇帝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严厉的惩处,不光革去所有爵位官职,还从皇族玉牒中将人除名;在其府邸修筑高墙,全家由八旗兵丁严加看守,就连生活用品只能从一个小洞中送进送出;最后甚至宣称自己跟胤禔,父子之恩绝矣,彻底断绝了父子关系。
胤禔是康熙第一个成活的儿子,可以说,除了太子,皇帝将最多的父爱投射到他身上,在弟弟们眼中,这位大哥又何尝不是令人羡慕的对象。所以,此判决一出,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唯独胤禔的生母惠妃,这位后宫中的四妃之首,不光没有表达任何不满,甚至第一时间主动找康熙要求处死自己不孝不悌的儿子。病床上的康熙对着她长叹一声,感慨她这些年也不容易,接着温和地送走了惠妃,并对其大义灭亲表示嘉奖,别的一律不提。
如此,满朝文武更弄不懂皇帝的心思了。
前朝风声鹤唳,自然也影响到后宫。胤禔的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虽然也因夫获罪,但考虑到其家世显赫,父辈劳苦功高,并未被圈禁,只是迁出王府,失去皇室待遇,由父母亲眷赡养,了此残生。至于其他侧福晋侍妾就没这么好运了,与胤禔的子女一道在圈禁地生活,长子弘昱世子爵位被革,连阿哥所都不允许待了。
一同吃睡学习的凤子龙孙转眼就成了阶下囚,整个学堂人心惶惶,不少小阿哥甚至被吓得夜里哭泣。见此大师傅连忙上奏康熙,给学堂放了半个月假,让孩子们回去休整一二。
于是弘晥小朋友才过了几日的集体生活,就又背着小书包回家了。
饶是张请冬神经大条也能感受到周围的紧张气息,太子因为父亲生病要履行起监国的职责,原本两三天回来一趟,如今已经在乾清宫住下了。对待康熙亲自侍奉左右,一时间仁孝之名传遍了皇宫内外。虽然这位储君年轻时候也有杖责身边人,脾气暴躁的传闻,但不得不说,近些年已经好了许多,尤其是有竞争对手自爆搞巫蛊这么炸裂的行为对比着,百官们更加觉得太子贤明。
对于外界的人心浮动,胤礽并未有什么表示,依旧维持着繁忙且规律的生活。
张请冬跟对方做了这么久夫妻,两人也算有些默契,虽然太子没说,也自觉低调起来,命令整个毓庆宫谨言慎行,大门关上过自己的小日子。仔细想想,张请冬自打入宫,就颇为显眼。先不说太子近十年的专宠,她自己也不是个安生了,经常出宫或将母亲召进来见面不说,还经常打着请安的名义去佟贵妃那儿,与远嫁到蒙古的姬兰书信往来,跟妯娌聚会蛐蛐,给太后娘娘送吃的
张请冬一边盘算一边冷汗直流,相比于其他后宫女人,自己这生活是不是太多姿多彩了点儿,闹了半天弘晥这街溜子属性是随她的。罢了,借着难得的机会沉淀一下也好。于是除了带孩子,她开始天天抄经书做针线,顺便把自己狗爬一样的烂字练练。
这日,张请冬照例睡了个日上三竿,打发完儿女吃饭后,便开始跟宫女聚在一起描样子,胤礽这几天去巡视周边河工,算起来也差不多回来了,她打算绣个小荷包让其平时佩戴。想到之前的针线被对方嘲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下决心势必要让胤礽这个家伙知道,什么叫属于现代人的高级审美!
完全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中的张请冬没发现周围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抽象的画作一幅接着一幅,直到知柏抱着个精美的盒子将她的思绪打断。
福晋,承乾宫那边的人过来,说贵妃娘娘听闻小格格有恙,刚好她那儿有些西洋料子,命人做了件小斗篷,轻便保暖,正好这时候用。
张请冬微愣,阿雅前两日确实着凉了打了几个喷嚏,不过找御医开了两副汤药吃完后捂着被睡一觉就好了,现在正和弘晥一起玩儿呢,这么点子事儿竟然惊动了佟贵妃,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不过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张请冬还是老老实实谢恩,劳烦娘娘惦念,等阿雅好了我就带她去承乾宫请安。
接着跟齐嬷嬷一道检查了下衣服,佟贵妃作为全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手头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像送来的这件披风,就是用羽纱制作的。羽纱听起来古色古香,但在清朝指的却是一种用山羊毛、骆驼毛混合丝绸织成的轻薄斜纹面料。原产中东,由英国荷兰转售,非常昂贵。张请冬自己就有几件羽纱外袍,有次出宫不小心淋了雨,结果连衣角都没打湿。
只不过相对于面料
的高档,上面的刺绣就显得粗糙一些。披风中央绣了一整片莲叶,叶心伏着一只金蝉,这些都是常见的吉祥元素,张请冬入宫后见过许多,眼光都被养高了,相较之下还是觉得自己画的花样更有意思一点。
次日太子回来,她还美滋滋地将此事与其说了,原本只是分享日常趣事,结果胤礽听罢面色凝重,将小披风找来细细看了看,旋即让张请冬将东西收好。
啊?张请冬不解,旋即反应过来,紧张道:难不成被人做过手脚?还好她没给阿雅穿。
胤礽摇头,不是别人,是佟贵妃自己。
看着张请冬疑惑的神情,耐心解释道:莲叶承露,指承蒙天恩,听蝉音同听禅,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汗阿玛与大臣商议过此事。
他虽然语气平静,但紧握的双手却显示内心激动。
哦。张请冬应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胤礽难以理解地皱眉,你能懂我说的是什么吗,怎么就这点反应?
你以为我傻啊。张请冬白了他一眼。说实话,在刚刚回忆起太子结局的时候她也苦恼了一阵,结果发现没什么用就放任自由了。虽然不明白怎么能储君当着当着就下岗了,但要是真这样,自己也只能嫁鸡随鸡。连掉脑袋的打算都有了,其余的实在很难勾起她的情绪波动,更何况,这不是还没当上呢吗。
见她如此,胤礽也渐渐冷静下来,自嘲地笑了笑,亏他自认近些年养气功夫不错,结果真到了紧要关口,连个后宅妇人都比不过。
理智渐渐回归的太子开始尝试着分析,佟贵妃为何要给毓庆宫传递这个消息。即便是佟家想提前押宝,但既然汗阿玛已经决定此事,偷偷告知又能有多大价值?除非
除非这不是康熙提出来的!
有人向皇帝奏请禅让,皇帝非常不高兴!所以佟妃是在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胤礽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被冲昏头脑,看着一旁茫然不觉,只往嘴里塞点心的妻子。他突然站起来,死死将人圈在怀里。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坐上属于你的位置!
张请冬: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能先让我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吗。
次日,胤礽神色如常地去乾清宫与康熙汇报政务,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康熙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来了,只不过手脚依然麻木没知觉,处理国事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也难怪底下大臣心思浮动。
眯着眼睛听完太子的话,老人打量了下身姿挺拔,正值壮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突然,他冷不丁开口道:近日你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政务已经处理得很好了,现在我病成这样,恐怕时日无多,不如效仿赵宋高宗皇帝行事,提前传位于你,我当个太上皇也好休养。
胤礽心下一紧,连忙表现出错愕的样子,随后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汗阿玛何处此言,您虽然龙体微恙,但正值乾坤独运,威望日隆,儿子自幼蒙您手把手教导,至今战战兢兢,唯恐不能领会万一。现今西南作乱,准格尔未平,北边俄罗斯也蠢蠢欲动,我资历尚浅,如何能统御大清!
眼下最要紧的,是汗阿玛您的身体,儿子已经想好了,明日多召些西洋医生来,再从民间寻访名医,总能想出一个调养的方案,等您好了,咱们再去秋围共猎,就像小时候您牵我的手教骑射一般。还请汗阿玛保重身体,给儿子一个尽忠尽孝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