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死掉吧……”
意识被火焰彻底吞噬前,陆川西听到自己心底的嘶吼:“这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沈重川是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的。
他猛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icu外的长椅上睡着了。
窗外,天才刚蒙蒙亮,他第一时间站起身,透过厚重的玻璃窗望向里面,陆川西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那低低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沈重川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在不远处的公共休息区,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独自坐在塑料椅子上,肩膀微微耸动。
看到她,沈重川的心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这个年纪,让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母亲离开时,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默默递到那位阿姨面前。
“给。”
阿姨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脸,眼睛红肿。
她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谢谢你,小伙子。”
沈重川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阿姨擦了擦眼泪,试图平复情绪,她看了看沈重川,又看了看icu的方向,轻声问:“也是来陪爱人的?”
“爱人”这两个字让沈重川微微一怔。
他和陆川西……算什么呢?
他们当过势同水火的对手,当过别别扭扭的朋友,现在是再度合作的同事。
唯独“爱人”这个词,太陌生,从未属于过他们。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您是吗?”
阿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声音飘忽:“是......错过了半辈子的人。”
“错过了半辈子?”
“来医院陪了三个月,今天早上……走了。”
“刚才处理完手续,没忍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抱歉啊,打扰到你休息了。”
“节哀。”沈重川心里沉甸甸的,“只是我有点没懂,为什么是错过半辈子?”
阿姨似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缓缓说道:“年轻时,我们彼此都有意,但我性子倔,又敏感,总觉得他心里没我,对我若即若离。失望之下,就赌气嫁给了别人。”她苦笑了一下,“和一个不爱的人过了几年,实在将就不下去,就离了。后来就一直一个人,也从没想过要去找他,其实……也是不敢,怕他也已经成家立业,儿女成群,再去打扰,徒增尴尬。”
“就这么兜兜转转,又错过了近十年。没想到,老天爷到底还是让我们碰见了。再见面时,我才知道,他居然因为我,终身未娶。他说……他一直在等我。”阿姨的声音哽咽了,“本以为我们磋磨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好好在一起了,他却查出来胃癌晚期……谁能想到,我们最后这段相处的日子,竟然是在这里度过的。”
沈重川沉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安慰这位刚刚失去挚爱的老人,任何话语在这样沉重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索性没有开口,只是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阿姨擦了擦眼角,像是总结,又像是自言自语:“人啊,活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最怕的不是阴阳两隔,因为想到总有一天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聚。最怕的……是遗憾,那种怎么也无法释怀的遗憾。”
沈重川喃喃低语:“是啊,要怎么释怀呢?”他像是在问阿姨,更像是在问自己。
“只能同自己和解了。”阿姨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错过十年,也能和解吗?”沈重川抬起头,看向她。
阿姨转过头,对上沈重川迷茫而痛苦的眼神,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伤,也有一种奇异的豁达:“我错过了半辈子都能和解,更何况,你们只有十年。”
“十年不长吗?”沈重川有些不解。
“十年不短,但未来很长。”阿姨的语气很肯定。
“未来很长?”沈重川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我该走了。”阿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挺直了一些,“虽然总觉得这三个月短,但是比起未来漫长的余生,这三个月至少是弥补了多年的遗憾了。”
沈重川也站起身,轻声道:“好走。”
阿姨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icu的方向,消失在了晨光里。
沈重川重新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久久没有动弹。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思绪翻腾。
直到太阳彻底冲破云层,金黄色的光芒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漫射进来,暖暖地照在他的脸上、身上,竟然……有些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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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揭晓了陆导为何一直坐软垫的阴影了!
也是当初为何第一反应说恶心的根源了。
另外,我也很想通过这章告诉那些沉湎于过去伤痛的大家。
过去终究是过去了,未来的路比过去长,往前走,向前看!
第84章 太早遇见,才会放不下
一个月后,陆川西病情总算稳定下来,已经从icu转入了特护病房。
虽然人依旧昏迷不醒,但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
沈重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陆川西的脸上,他睡得很沉,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着这样的陆川西,沈重川的突然间回忆起十年前的一件小事。
当年他在片场无意间推了陆川西一把,右肩缝了两针,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但他当时偏偏不听,后来,因为急性胃出血住院,也是在医院躺了近一周。
那时他和陆川西的关系正僵到极点,几乎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
他本以为陆川西对此只会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心里嘲讽他活该。
可后来,他从助理和护士偶尔的闲聊中,拼凑出一个事实:在他住院的那段日子里,陆川西其实来过好几次。总是在深夜,在他睡着之后,悄无声息地在病房外站一会儿,或是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几眼,然后默默离开。
当时的沈重川得知后,心里除了诧异,更多的是一种别扭的烦躁,觉得陆川西这种行为虚伪又多余,甚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拒绝深究那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味,并用更冷漠的态度筑起了围墙。
如今,角色互换。
他才在这里守了一个月,每天看着陆川西毫无生气地躺着,心里充满了焦灼和担忧。
联想到自己病重的那一年。
那时的陆川西,是不是也曾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每天怀着同样的心情,在病房外徘徊守候?
那三百多个日夜,他是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
更何况,自己当初回来找他报复期间,对他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重川目光重新聚焦在陆川西脸上,低声叹了口气:“算了……”
既然做不到余生老死不相往来,不如试着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这个念头产生后,好像窗外暖洋洋的阳光,也变成了某种更温润的东西在心里流淌出来。
沈重川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安放这份骤然变得柔软的心情。
要不,去一趟潭柘寺吧。
次日清晨,沈重川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
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样直奔大雄宝殿,而是先寻到了那棵千年娑罗树下。
古树枝干遒劲,枝叶繁茂,据说能见证世事沧桑,守护心愿。
他静静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莫名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些许。
接着,他又去了龙王殿。
殿前的石鱼光滑圆润,传说从头到尾抚摸三遍,可祛病消灾。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鱼,从鱼头缓缓抚到鱼尾,动作认真而专注,一遍,两遍,三遍。
粗糙的石质摩擦着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最后,他来到了药师殿,殿内檀香袅袅,庄严肃穆。
他在佛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香烟笔直上升,融入殿内昏暗的光线中。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所求,最后求得一枚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平安符。
符很轻,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装进口袋,准备明天带去医院。
第二天,沈重川比往常来得晚了些,推开病房门的瞬间,他甚至还没想好,如果陆川西醒了,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第一句话。
然而,病床上空空如也。
沈重川立刻转身去找护士。
“护士,302特护病房的病人呢?”
“陆先生啊?”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这段时间一直陪伴的家属,“今天早晨就醒了,观察没多久,就办理了转院手续,好像……是被妈妈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