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折开始无节制地喝酒,头痛,痛起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阮羡是谁,短暂失去记忆时,如失去灵魂的木偶娃娃。
他不安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打个电话,一会儿又坐在地上。
天黑了,消散的光影一点点吞噬他的影子,直到融为一体。
楼折没喝太醉,只是愣着、滞着,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怔了会儿又恍然想起好久没吃药,大概半个多月了。他想起来自己是有病的,又赶紧去卧室翻箱倒柜地找药,送进口中后,又记起才喝过酒,慌忙吐出来,舌苔苦涩不已,吐完后胃里阵阵收缩,只倒出一些酸水,他又想起一天没吃饭了。
晚上,楼折一直睡在阮羡房里。被子走之前才洗过,只有洗衣液的清香,他难耐地将自己裹起来,双手覆在脸上,曲起膝盖慢慢蜷着。
第四天,楼折不知疲倦地重复拨打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关机。在一声声规律持续的机械音中,他回到了五年前,看见了满心满眼是自己的阮羡,看见了他如粲然星光的眼睛,听见了他无数次的“楼折,我喜欢你。”
你不要我了吗,阮羡。
你给了我人生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就收回去了吗。
爱和恨,一个都不给了吗。
还剩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楼折转身,看见了阮羡站在二楼笑着看他,那眼睛弯起来,漾着细碎的光,一如以往。楼折看呆了,空洞枯寂的眼乍亮,他盯着那身影快步往楼上爬去,一刻不敢眨眼。
阮羡靠在栏杆上,双手撑在后面,笑得肆意不羁,那眼神仿佛在说,傻样。他又往阳台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下雪了,过来看。”
楼折被引着,痴痴然般,一步步过去,苍白如纸的脸绽放了连日以来第一个笑容,他伸手去抓那背影,却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仓惶抬头,阮羡不见了,唯有细碎白雪伴着寒风飘荡。
楼折颤抖站起,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抬头呆滞茫然地看着那片黑夜,腿上尖锐地疼痛漫上神经,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脱力躺在地上,身体开始发疼,又不知道哪里疼,钻心的痛驱使他蜷缩,又让他不得动弹。
内里只剩疼痛与虚无,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天花板在往上翻涌,世界在旋转,楼折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身体却在不住下坠,坠向柔软、虚浮的空中。他张了张唇,发不出半点音节,呼吸渐重,先是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他蜷缩在自己的安全屋中,与周遭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朦胧,昏沉睡去。
第五天,楼折不再重复无意义的联系。
太阳升起来,楼折站在阳光下,冷得发颤。他虚着眼睛去望太阳,眼皮被灼得一抖一抖的,睁开一点缝隙,又被灼得紧闭,抬不起来,便阖眼感受光的形状。
太阳依旧是同一个,无论是二十几年前还是现在。身体在拔高,生命在变矮,那样的温暖,一点点流逝抽离,直到冷入骨髓。
这天,楼折出奇地平静,他又静静躺着,懒洋洋看着窗外,甚至兴致上来了还雕了几个木雕。但是那刻刀老是凿在不该凿的地方,他已经拿不稳了。
又是一个夜。
早就疼到没有知觉的手突然被外界惊起一阵钻心痛意,楼折恍然抬头,眼珠子卡顿的往上抬。最开始以为听错了,他把头往左偏去,向声源处露出右耳。这次清晰了,是开门的声音。
刻刀滑落,楼折往楼下走,他走得不快,因为腿疼,一步步拖过去。楼梯是双跑式,他走下其中一截,在客厅见到阮羡的身影,背对着。
下面没开灯,只有二楼漫下来的光影虚虚撑开了视野。但楼折就是那么确定,那是阮羡,即使没有转过身来。
他笑着往前踏出一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
阮羡在候机室等待了两个小时,从最初的昏昏欲睡,慢慢熬到焦灼万分。他仰靠在座椅上,手掌覆于眼。回忆起这几日的情景,兵荒马乱、倒霉透顶。
下飞机不到一个小时,在大街上打电话时手机被抢了,报警后也没能追回来,他无奈换了新手机和电话卡。
原定的第五日回国,工作收尾完毕,他匆匆赶往机场,却接连听到飞机延误的播报。连日暴雪,航空公司为了安全迟迟不敢起飞。
阮羡悻悻然折回酒店,给阮钰报了平安,其他的什么也没问,只说可能晚两天回去。
第七天,终于搭上飞机回了国内。落地宿城已是晚上八点,阮羡带着一身倦意回了公寓。
开门后灯光大亮,阮羡以为楼折在家,他没有出声喊,换了鞋往里走。冷静了近半个月,那日沉重不可抒的心情早已静如潭水,想着,回来后好好谈一次。
阮羡揉着眉心慢步走到客厅,倦怠睁开眼皮时被地上的血迹惊得忘了呼吸。距离楼梯一米远处,亮洁的瓷砖上覆着一小摊血迹,不多,却无比刺目。
心跳轰隆隆震在胸腔,震得呼吸乱频,他没敢过去细看,脚步生根般,原地懵然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查看监控录像。
监控是几个月前就安上的,那时楼折脚伤不便,他白天又要上班,怕出事不及时知道。平时根本没有注意过,在一个角落放着渐渐吃灰。
阮羡翻看了这两日的录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子,看那血迹干涸程度,不像近期的,又赶紧往前倒了一天。
两天前,本该是正常回国的那晚,出了意外。
他看着画面中,楼折一瘸一瘸地下到楼梯平台处,之后就如着魔般,盯着客厅一处空地伸出手,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楼折踏出一步,就那么狼狈、快速地滚下楼梯,摔到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阮羡拉着进度条的手不停在抖,眼眶渐红,一直往后拉,直到两个小时后,江朝朝的身影出现在视频中,后跟着林之黥。
那晚。
公司事务又差不多全压在林之黥身上,他好不容易喘了口气,翻看手机时惊觉楼折好几日没动静了,又担忧他是否按时吃药,便去了电话。结果接连三个电话一个没通,他右眼皮跳得厉害,当即决定去一趟阮羡家中。
恰巧江朝朝接他下班,两人同路而行。到了后先是敲了会门,没动静,江朝朝直接密码解锁。
进去后,林之黥眼尖,先是余光扫到一双躺着的脚,他心下一颤,快步绕过柜子,那一眼,差点把他魂魄给拔了出来。
楼折头歪在一边,身体舒展着,左手下面淌满红色的血,漏出的那半截脸跟脖子,如死人一样的白。
随后而来的江朝朝也吓了一大跳:“我靠!什么情况!”
话间,缓过神的林之黥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双膝重重着地,颤着手去探鼻息。
微弱的呼吸将他的三魂七魄又勉强摁了回去,回头吼了一嗓子:“赶紧叫救护车!”
十五分钟后,救护人员一拥而入,房子再次变得空荡。
看完这部分录像,手机脱力砸到地上,屏幕碎裂,声响刺激到阮羡敏感的神经,吓了一哆嗦,又赶紧捡起来拨打江朝朝的电话,乱着脚步往外奔去。
第64章
从家里到车库的这段距离,阮羡不知道怎么飘下去的,两条腿往前奔着,手一直在重复拨打江朝朝的电话,一直是占线。他换了两次手机,林之黥的号码又没记在脑子里,只寄希望于江朝朝赶紧接电话,这会儿烧心似的好好体会了一把焦急的滋味。
楼折摔下去的那一下是将他的心也一同都往外拽去,一齐摔碎在地上。地上的血那么扎眼,地板那么的冷,无人知晓地躺在地上的两个小时里,到底多痛,多绝望。
阮羡明确看见监控里,楼折摔下去后并没有瞬间昏迷,而是颤动着眼皮,弧度一下比一下浅,长达五分钟之久,才慢慢歪头没了动静。
要是早一点回来就好,要是没出意外就好,要是没出差就好。
刚启动引擎,江朝朝回了电话,他一秒接起,未等那边说话,先急吼吼问道:“楼折在哪个医院?!”
“静川精神专科医院。”江朝朝报出地址,又开始抱怨,“大哥,你现在知道急了?我这几天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找你哥也联系不上。”
两天前晚上,江朝朝跟林之黥将楼折送去普通三甲医院后,便不停地尝试联系阮羡,无果,转而联系阮钰,阮钰说下午联系上一次,后面便没了回音。
“我没信号!”他待的苏格兰区域,在暴雪的第三天便大规模停电,信号时有时无,后面基本上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
话间,宾利已经快速飞驰在车道,阮羡下意识去导航地址时,猝然僵住,看向手机,问:“精神医院?他为什么在精神医院?不是摔伤了吗?”
江朝朝叹气:“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先过去吧,林之黥在那里守着的。”
夜晚车少,油门踩着几乎不松脚,四十分钟的路程只花了一半的时间,从车上下来时,阮羡人恍惚得厉害,越靠近医院,心跳越是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