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郕国都城之外, 广袤焦黑的平原之上,一个庞大繁复,覆盖了方圆数十里, 由金色符文勾连而成的巨型阵法,将大半个战场笼罩其中。
阵法笼罩范围内, 无数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 正结成大小不一的战阵, 与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傀儡奋力厮杀。
刀光剑影, 符箓炸裂,灵兽咆哮, 各种属性的灵力光芒在灰暗的战场上不断亮起、湮灭,激起漫天烟尘。
起初, 直面那些浑身散发着诡异黑气的傀儡时,许多人心中仍不免发怵。
归墟死气侵蚀灵根, 废人修为一事早已深入人心,他们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翻滚的黑气,攻击时也束手束脚,唯恐被那跗骨之蛆般的死气沾上半分, 步上那些同门前辈的后尘。
但很快, 在激烈的接战中, 一些胆大心细的修士惊讶地发现,那些从傀儡身上散发出的灰黑死气,在接触到阵法散发的淡金色光晕时,竟仿佛遇到了克星,迅速变得黯淡,其内蕴含的侵蚀之力竟被死死压制。
“这阵法……能克制死气!” 一名御兽宗弟子挥刀砍翻一具傀儡,惊喜高呼。
“没错!死气的侵蚀力被压制了!一定是仙尊的阵法起了重要!大家别怕, 放手杀!” 另一名苍穹剑宗的剑修精神大振,剑光陡然凌厉数分,将面前一具傀儡斩为两截。
这一发现,如同给所有修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心中最大的恐惧被解除,原本还有些束手束脚的攻势,瞬间大开大合。
但战况的逆转并非一帆风顺。
屠仙陵耗费心血炼制的傀儡,战力远超寻常。
它们中的许多,生前曾是各宗门天赋卓绝的精英弟子,或是隐居山林修为精深的高人。
即便被炼成傀儡,失了神智,沦为杀戮t工具,但其身手依旧令人心悸,更加上身躯被死气淬炼,坚硬逾铁,寻常刀剑难伤,只有攻击其头颅,或以强横灵力直接震碎,方能彻底摧毁。
这使得战斗变得异常艰难与惨烈。
往往需要数名,甚至十数名同阶修士相互配合,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解决掉一具难缠的傀儡。
战场上,不断有修士被傀儡重创,惨叫着倒下,也有傀儡在修士的围攻下,轰然爆开。
就在战况僵持不下之际,
“嗡——!!!”
一声恢弘的剑鸣轰然响起,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道刺目剑光自都城之中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炫目流光划破天际,顷刻间便悬停在了凌空立于阵法之上的宴寒舟面前。
宴寒舟静立虚空,衣袂在浩荡剑意中微微拂动,他望着眼前这柄与自身血脉神魂产生共鸣的惊鸿剑,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
“铮——!!!”
惊鸿剑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剑吟!
剑身之上,无数细微缺口与暗痕,此刻在宴寒舟灵气滋养之下,竟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抚平,重铸,湛蓝光华暴涨,瞬间焕然一新。
一道流光自剑身呼啸而出,化作人形出现在宴寒舟面前。
“主人!”惊鸿欣喜交加望着面前宴寒舟,“你没事?!太好了!”
宴寒舟没有多言,只朝他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手中这柄惊鸿剑,朝下方那如同黑色汪洋般无边无际的傀儡,平静向下一挥。
剑光所过之处,那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傀儡们,动作骤然僵直,随即从头到脚,无声无息化为尘埃,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天地。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道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敬畏。
这就是凌霄仙尊!
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
宁音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似乎感受到了宁音的目光,宴寒舟视线下落,看向城墙之上的宁音,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宁音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城墙防线已稳住,师姐等人也已安全。
“师姐!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你们都没事吧?” 宁音迅速收敛心神,转身快步走到师云昭身边,蹲下身,目光急切扫过几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城外的傀儡狂潮被宴寒舟那惊世一剑暂时肃清,城内,那些在城墙上浴血奋战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早已身心俱疲的将士和宗门弟子们,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与伤痛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许多人再也支撑不住,虚脱瘫倒在地。
师云昭背靠着冰冷的墙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我们……都没事,皮外伤,死不了,师妹……这次,多亏了你,还有……” 她抬眼,望了望天空中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再晚片刻,这城墙……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
“师姐别这么说。” 宁音握住师云昭冰凉的手,“应该是我……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苦守孤城这么久……是我们的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和修士们:“请大家放心,我和宴寒舟前往天衍宗,已说服玄城子掌门,联合了苍穹剑宗、御兽宗三大宗门,以及九州各地尚存血性的数十个中小宗门世家,如今,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这个消息,如同给这些濒临绝望的守城者们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看向城外的目光充满了激动与希望。
“那凌云宗呢?师尊呢?”一侧的虞令仪冷不丁问了一句。
宁音沉默。
此言一出,师云昭微愣,随后神色黯淡低下头去,谢无虞别过头,周围其他还醒着的凌云宗弟子,也都瞬间沉默,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光彩迅速褪去。
自屠仙陵之祸爆发,凌云宗长老们态度不明,最终封闭山门,与外界断绝联系,门中弟子流散各地,或战死,或失踪,或如他们一般被困孤城。
虽然心底很不愿承认,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凌云宗将他们抛弃了。
“先……先不说这些了。” 宁音对师云昭低声道:“师姐,当务之急,是大家的伤势,尤其是灵根受损的师兄师弟们,我这里有可以助人恢复灵根的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恢复灵根?!”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
城墙上,所有意识尚存的的弟子们,几乎全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师妹,你说什么?天灵泉水?你真的找到了天灵泉水?” 师云昭的声音因激动而不由得颤抖。
“嗯。” 宁音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高声道:“大家放心,天灵泉水……管够!但凡灵根受损者,皆可凭此泉水,重铸根基,恢复修为!”
“真的?!殿下此言当真?!”
“天灵泉水!我有救了!我的修为有救了!”
城墙上瞬间响起一片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哽咽与欢呼,许多人挣扎着想要向宁音道谢。
就在这时——
“殿下!公主殿下——!!”
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自城墙内侧的阶梯方向滚滚传来。
宁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城墙上狂奔而来!满脸的血污,身上铠甲残破,但一双浑圆的眼睛,在看到宁音的瞬间,爆发出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狂喜!
“大山!” 宁音眼中骤然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 莫大山冲到宁音面前,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奔跑而微微发颤,他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宁音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并无明显重伤,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殿下!你没事!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我……我……”
“大山,你没事吧?父皇和母后呢?他们还好吗?” 宁音急声问道。
“没事!都没事!” 莫大山连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一直在内宫密室,有层层禁卫和阵法保护,我寸步不离守在附近,拼了这条命,也没让任何贼子妖魔伤到陛下和娘娘一根汗毛!陛下还让我传话,说殿下无需担心他们,以大局为重!”
听到陛下和皇后安然无恙,宁音心中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看着莫大山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知道这“寸步不离”、“拼了这条命”背后到底付出了什么,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交织涌上心头。
“大山,辛苦你了!多谢!” 宁音郑重道,随即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对了,大山你放心,在赶来都城的路上,我已分出人手,前往莫家村接应,你父母和全村的乡亲,都已安全转移,有专人保护,他们现在很安全。”
莫大山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巨大的惊喜让他瞬间失声,半晌,他才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殿下……殿下大恩!我替全村父老,叩谢殿下!”
宁音连忙将他扶起,“你帮了我这么多,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莫大山脸色通红,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只连连点头。
城墙上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不少从城中的百姓以及将士们前来将受伤的人扶下城墙。
只是仍然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一个还未彻底断绝气息的傀儡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中紧握的长剑对准了正背对着他的虞令仪。
“师妹!小心!”
虞令仪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砰一声,一道剑光划过,那傀儡轰然倒地,只见宴寒舟就站在不远处,望着惊魂未定的虞令仪,并未有太多情绪,环视一圈后对宁音说:“阿音,你先送他们回城中疗伤,这里我来安排。”
“好。” 宁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你……也要当心。”
“放心。”
宁音刚将师云昭搀扶起身,却见师云昭面色凝重望着天际。
“师姐,怎么了?”
“这阵法……好像越来越弱了。”
“弱?”宁音抬头望去,只见笼罩着郕国都城的阵法光芒确实如师云昭所言,肉眼可见的逐渐黯淡,“这阵法是……”
“这阵法便是国师在观星楼布置的阵法,后来谢寰前辈将这阵法扩大至整个都城,这才给了我们一丝t喘息之际,如今阵法黯淡,只怕谢前辈他……”师云昭脸色煞白,“肯定出事了!”
宁音望向宴寒舟。
宴寒舟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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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丝毫耽搁,宁音与宴寒舟将城墙善后事宜快速交代给莫大山与几位伤势较轻的将领后,身形一动,便化为两道流光,朝着那阵法力量核心观星楼,疾掠而去。
越往城中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未熄的火焰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升起滚滚浓烟,路旁随处可见倒伏的尸骸,有守军,有百姓,也有破碎的傀儡残肢,鲜血将青石板路染成暗红,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两人速度极快,片刻便抵达了观星楼。
原本高耸入云的观星楼,此刻上半截已然坍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基座与残破的楼体。
宁音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置信不久前的观星楼高耸入云,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可既然观星楼塌了,国师呢?师尊呢?他们在哪?
而在观星楼正前方那片由整块白玉铺就广场中心,一个由无数深奥繁复符文构成的巨大阵法,正在明灭不定地艰难运转着。
阵法中心阵眼处,盘坐着一个人。
谢寰原本清瘦的面容,此刻苍老得满头发丝,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灰败的死气与疲惫。
他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仅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双掌死死支撑着阵法的运转,但掌心却只有一丝丝稀薄得灵力艰难注入阵法,勉强维系着这覆盖全城的庞大光罩,不让其立刻崩溃。
宴寒舟身形落在阵眼边缘,没有丝毫犹豫,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蕴含着无上剑道生机的淡金色灵力,如同潺潺溪流,自他指尖涌出,注入那濒临熄灭的阵眼核心。
原本明灭不定的阵法,得到这股强大生机的灌注,光芒顿时稳定不少。
宁音趁机将阵眼中的谢寰拉了出来。
失去了谢寰那微弱却关键的支撑,阵法猛地一颤,光芒再次急剧黯淡,但宴寒舟注入的淡金色灵力及时补上,稳住了阵脚,让阵法得以继续维持。
“谢寰,能撑住吗?”
谢寰睫毛微颤,随后掀开一条缝隙。
那双原本应是睿智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当看清眼前人是宁音,以及不远处正以自身灵力支撑阵法,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时,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看到了某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画面。
宁音将手掌抵在虚弱不堪的谢寰胸前,将灵力渡入他体内,“国师呢?我师尊呢?他们在哪?”
谢寰只默默望向那形同废墟的观星楼,“此阵……借星辰之力,可将一切阴邪死祟挡于阵外,只是……所需代价极大,想要守住这座城,总要……付出点什么,不是吗?”
宁音瞬间脸色煞白。
看着宁音脸上的神色,谢寰忽然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你……你们……都想起来了……是吗……”
宁音沉默,点了点头。
谢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千年了,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今天,不过幸好,终于……等到了你们,天灵泉水,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谢寰喃喃道:“我去了一趟凌云宗,千年过去,崖臂间的天灵泉水早已枯竭,你手中的是世间最后的天灵泉水,一定要好好使用。”
“你怎么会知道天灵泉水?”
“你忘了?千年前,你和那个阿槿的女人提过……像一柄倒悬的剑的山峰,她说,是她救了凌大哥,还怀了凌大哥的孩子……华阳信了,”谢寰无奈,“我劝过她,可她早就已经疯了,谁的话也不听。”
他目光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背影,“但我和华阳一直都相信一点,凌大哥你……一定没死,果然,我们没有猜错,你是堂堂天榜第一,半步飞升的仙尊,怎么会死在区区雷劫之下,我和华阳一直都在等你……回来,一等,就是千年。”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千年了,这千年里,我隐居在九州,潜心修炼,不问世事,修为却一直停滞不前,无法突破,我知道,是因为我问心有愧,我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便是……当年,将你的行踪告知他人,并亲自带人……”
他痛苦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今日我拼死撑这阵法……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我只是……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做一点……或许能弥补亿万分之一的事,至少,在我魂飞魄散之前,能为这受害的城池百姓,争取一线生机……也算是为当年我的过错……赎罪。”
他望着宴寒舟始终未曾回头的背影,苦涩笑了笑,“大哥,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并非认定你就是屠杀凌家的凶手,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我只是被那所谓的铁证冲昏了头,我想……我想或许将你请出来,当面对质,事情就能水落石出,就能还你清白……可是我真的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对质清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想趁你重伤,彻底废了你!等我察觉他们的真正意图,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甚至不配提原谅这两个字,苟活了千年,我没有哪天不是后悔的,但我也知道,大错已经铸成,早已无可弥补,也许,魂飞魄散,归于虚无,才是我应得的下场。”
“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句,凌大哥,当年之事,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我们多年的兄弟情谊。”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血沫。
“别说了,你伤势太重……”
谢寰却笑笑,将宁音抵在自己胸前的手缓缓拉开,“阿音姑娘,多谢你的额好意,但我如今神魂燃尽,经脉枯竭,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不必……再为我这将死之人,白白浪费你宝贵的灵力了,留着力气……去做更重要的事吧。”
说到这里,他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颤抖着手从衣襟内袋摸索,许久,才掏出了一本封面泛黄的古籍。
他将这本书递向宁音。
宁音连忙接过,只见那书籍封面上清晰地书写着几个大字,《仙君伏魔录·幻海篇》。
书页泛黄,显然年代极为久远,但保存得尚算完好,只是边缘有些焦痕。
宁音一愣,“这是……”
“我很喜欢你写的这本,里面那些于幻海中坚守本心,斩妖除魔的故事……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许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一直很想问你,”谢寰的声音飘忽得如同风中残烛:“仙君伏魔录,还会有……第3部 吗……”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宁音衣袖的手,无力滑落在地。
宁音僵在原地,手中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仿佛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望向宴寒舟。
宴寒舟始终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撑持着阵法,未曾回头。
只是那握着惊鸿剑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一道流光自惊鸿剑而出,流光凝聚,惊鸿站在谢寰面前,低声道:“主人,他死了。”
但宴寒舟依旧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