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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杀猪盘

作者:野阿陀字数:4186更新时间:2026-05-07 16:19:45
  第98章 杀猪盘
  花鉴娘子那番话说完,虞满第一个念头竟是:还真让裴籍这人说准了?
  堂下,花鉴娘子见虞满神色莫测,忙又福身补道:“妾身自知卑贱,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裴大人待夫人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妾身只求能留在府中做个粗使婢女,洒扫庭除,端茶递水,以报大人昨日相扶之恩。”她声音愈发凄婉,眼圈泛红,“若夫人不允,妾身……妾身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虞满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文杏已向前半步。她这位掌事娘子平日温婉沉静,此刻眉梢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如珠落玉盘:
  “花鉴娘子此言差矣。”她目光平静,“若真为报恩,自该顾及恩人脸面。您这般贸然登门,哭求入府,府外已有好事者张望。知道的说是您知恩图报,不知道的,还当裴大人与您有什么牵扯,或是夫人善妒不容人——您这哪是报恩,分明是给恩人招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说,您本就存了这般心思,想借百姓之口逼夫人就范?若真如此,娘子这报恩二字,可说得太轻巧了。”
  花鉴娘子身子一颤,抬起的脸上泪痕宛然:“姐姐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她以袖掩面,哽咽道,“实在是……昨日那一摔,伤了腰骨,大夫说再也跳不得《飞仙破阵舞》那般激烈的舞了。妾身在乐坊这些年,全凭此舞立足,如今……如今与废人无异。若离了乐坊,日后下场,不过是被卖去更低贱处,或是……”她泣不成声,半晌才哀哀道,“求夫人怜惜,给妾身一条活路罢!”
  文杏冷笑一声:“说来说去,敢情您是赖上我家大人了?”
  “妾身不敢!”花鉴娘子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声音决绝,“若夫人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直到夫人开恩!”
  虞满听得心里啧啧称奇。这戏码,放现代都能拍个四十集连续剧了。她目光落在花鉴娘子因俯身而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点怜悯。
  虞满继续道:“我也不是心硬之人,自然要成全你这份诚意。”
  花鉴娘子惊喜抬头。
  “那你便出去跪吧。”虞满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还贴心道:“文杏,给花鉴娘子拿个软垫,秋日地寒,别伤了膝盖。”
  文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是。”
  花鉴娘子:“……?”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置信,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起身,跟着文杏走到院中。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文杏果真取来个锦缎软垫,放置的位置却巧妙——正在通往正房必经之路的显眼处,却又不在廊下荫蔽处,午后的秋阳斜斜照着,不算烈,却也能晒得人头晕。
  花鉴娘子闭了闭眼,终是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虞满瞥了一眼窗外那抹身影,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账册还摊在案上,她执笔继续核对着食铺近来的收支,文杏在一旁研磨伺候,偶尔低声回禀些府中琐事。
  “娘子,申时三刻了。”文杏看了眼滴漏。
  虞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那便让厨房热饭吧,他该回了。”
  文杏迟疑道:“那位……还跪着呢。”
  按照大人往日的习惯,回府后总是先来后院与夫人一同用晚饭,如此,一进院便会看见那幕长跪不起的景象。
  虞满笔下顿了顿,忽然问:“她一日未进食?”
  “是,茶水也未进。”
  虞满心里啧了一声:这也太拼了,苦肉计演全套啊。
  她搁下笔,“装些糕点,我去瞧瞧。”说是去瞧,却又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账册,对镜理了理鬓发,又吩咐文杏换壶新茶,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
  刚走到廊下,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籍今日下朝倒早。
  她脚步微顿,立在月洞门后,索性不急着出去了。
  裴籍一身官袍还未换下,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余光瞥见跪在道旁的身影,目光未有半分停留,径直往正房去。
  “裴大人。”一声柔婉轻唤却在这时响起。
  花鉴娘子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微红,在秋阳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她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克制,尾音微微发颤,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怜意:“大人莫要怪罪夫人……是妾身自愿在此跪求,只盼夫人能怜惜妾身无处可去,允妾身在府中谋个差事。夫人她……她也是一时气恼,并非心狠之人。”
  她句句都在为夫人开脱,可字里行间,分明是上眼药。
  裴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正落在花鉴娘子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花鉴娘子心中渐生忐忑,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无处可去?”声音温和。
  花鉴娘子心头一松,忙点头:“是,妾身……”
  “西市乐坊容不下一个伤了腰的舞姬,我信。”裴籍打断她,“可京城之大,能容身之处何其多?绣坊、织室、酒肆、茶楼,哪怕是去大户人家做个普通婢女,以你的姿容伶俐,何愁无人收留?”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要选我裴府,偏要在我夫人面前哭求长跪,闹得人尽皆知——花鉴娘子,你这般聪明人,当真不知此举会给我夫人惹来多少闲话,给我裴府招来多少是非?”
  花鉴娘子脸色一白:“妾身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觉得我裴籍心软,还是觉得我夫人好欺?”裴籍笑意散去,“若是前者,你怕是想错了。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你便是蠢了。”
  “噗嗤——”
  一声轻笑从月洞门后传来。虞满实在没忍住,边笑边走出来,对上花鉴娘子僵硬的表情,摆摆手:“对不住,没忍住。”
  裴籍几乎是瞬间寒意消融,对着虞满道:“你怎么出来了”
  虞满把装糕点的食盒放下,笑道:“说实话吗?”
  “嗯”
  虞满笑了,不说话,但看好戏的眼神明晃晃出卖了她。
  花鉴娘子跪在原地,秋风吹过,背脊一片冰凉。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虞满咬着筷子尖,盯着裴籍看了半晌,忽然感慨:“倒也没想到,裴大人竟颇有蓝颜祸水的潜质。”
  裴籍正给她舀汤,闻言失笑:“这祸水二字,从何说起?”
  “喏,先是驸马传言,又是花鉴娘子要为你为奴为婢。”虞满掰着手指数,“这才回京多久?若再待些时日,咱们府门口怕是得排长队了。”
  裴籍将汤碗放到她面前,语气无奈又纵容:“旁人如何想,与我何干?这人不想当什么蓝颜祸水,只想当虞东家的夫君。”
  虞满假笑一下,夹了筷清炒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去油。”
  裴籍从善如流地吃了,又道:“今日圣上批了我几日假,连日劳累,也该歇歇。明日带你去毕原散散心可好?听说那边秋色正浓。”
  虞满自然应下。
  翌日清早,文杏伺候她梳洗时便禀道:“昨夜娘子歇下后,花鉴娘子便自己走了。”顿了顿,补了句,“糕点也没动。”
  虞满对镜簪上一支珍珠步摇,闻言道:“那她身子骨还挺好的。”
  换做普通人过了六七个时辰,还不进食早就晕了。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毕原。十月底的毕原,秋意已深,却别有一番壮阔气象。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杏黄、松翠交织如锦绣,近处原野开阔,衰草连天,其间点缀着几丛晚开的野菊。水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岸边芦花如雪,风过时纷纷扬扬,似落了场温柔的雪。
  裴籍和虞满下了马车,沿河缓行。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斗篷,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虞满则是一身杏子红缕金袄裙,披着白狐裘,两人并肩而行,远远望去,文杏都忍不住感叹真是一对璧人。
  “那边有片柿林,去瞧瞧?”裴籍指向不远处。
  虞满正要应,忽然哎呀一声,按住小腹:“你且等等,我……我去更衣。”出门前茶水喝多了。
  裴籍失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虞满带着文杏匆匆往寻方便处去了。裴籍独自立在河边,望着潺潺流水,神色宁静。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轻缓靠近,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来人脚步一顿。
  旋即,一道清越男声响起:“裴大人好耳力。”别池从一株老树后转出,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手中却捏着一方绢帕。他走到裴籍身侧三步外停下,举起那帕子,语气温和有礼,“那日裴夫人听曲,不慎遗落了此物。在下本想当时归还,奈何夫人走得急,今日恰巧遇见大人,便物归原主罢。”
  那帕子是藕荷色底,角上绣着小小的满字,确是虞满之物。
  裴籍的目光落在帕子上,却未伸手去接。
  别池继续道:“说来惭愧,那日与夫人聊得投缘,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怕是有失礼之处。还望大人莫要误会,夫人光风霁月,与在下只是偶遇闲谈罢了。”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君子之风,反倒是接帕子的人若心生芥蒂,便显得小气多疑了。
  裴籍终于轻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那方帕子。指尖捏着柔软布料,在别池的目光中,却忽然松手——
  帕子飘飘荡荡,落入河中,被水流一卷,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脏了。”裴籍淡淡吐出两个字,掏出一方自己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别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勉强维持着风度,声音却有些发紧:“大人这般……不怕夫人知晓后生气么?毕竟是她心爱之物。”
  “她舍不得对我发气。”裴籍语气笃定。
  别池还要再言,远处却传来脚步声。
  裴籍不再说话。
  虞满小跑过来,狐裘的毛领在风中颤动,脸颊微红:“等久了吧?”她瞥见一旁的别池,愣了愣,然后颔首,没有打算说话的意思。
  别池倒是拱手道:“在下偶遇裴大人,闲谈几句,这下便不打扰了。”他深深看了虞满一眼,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落寞裴索。
  虞满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籍:“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那日掉了帕子,他来归还。”裴籍揽过她的肩,往马车走去,“我扔河里了。”
  “啊?”虞满睁大眼,怪不得她回来没找到那个手帕,下回用个素色的算了,免得又成冤枉人的证物。
  “脏。”裴籍答得简练,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亦坐进去。
  虞满坐下,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杀猪盘吗!”
  “何意?”裴籍侧眸看她。
  “就是先设套接近,获取信任,再一步步诱你入局,最后宰你没商量。”虞满用现代语言解释完,又蹙眉道,“花鉴娘子是美人计,这人是离间计,双管齐下,里应外合——裴大人,咱们被人做局了。”
  裴籍听懂了。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夫人聪慧。”指尖顺着柔滑青丝下滑,落在她后颈,温柔地捏了捏,“不过,谁又知道,这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虞满抬眼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裴籍。”
  “嗯?”
  “你这样子,好像那种……”她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表面君子之风,实则一肚子坏水,等着别人跳坑的大反派。”
  裴籍笑道:“那需得你来镇压。”
  虞满抱胸点点头:“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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