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菜种
接下来的几日,薛菡简直把虞满当成瓷娃娃,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去食铺后厨盯新菜式,薛菡要她跟在身边,去前厅招呼熟客,薛菡也得让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就连去后院井边打盆水,薛菡都要探头确认一下。山春更是一步不离,每晚已经从睡在外间软榻,变成了直接在虞满床榻旁打地铺,匕首就放在手边,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抬头。
虞满看着那单薄的地铺,心里过意不去,拉了拉山春的袖子:“地上凉,上来一起睡吧,这床够大。”
山春摇摇头。
虞满坚持,山春拗不过,勉强睡了一晚。翌日清晨,虞满醒来,就见山春早已起身,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揉着被压得发麻的胳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疑似痛苦的表情。
虞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应当不是我睡相不好,踹着你了吧?”
山春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控诉意味简直要满溢出来。
虞满也沉默了。她挠挠头,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后好像……确实不太安分?可裴籍在的时候,也没见他抱怨过啊?难道是他忍耐力超群?
“咳,”虞满清了清嗓子,对端着热水进来的文杏道,“文杏,给山春的地铺再加两床厚褥子,铺软和点。”
山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默默将她的铺盖卷挪得更远了些。
虞满:“……”行吧,看来她对自己的睡相认知需要更新了。
好在后续几日风平浪静。食铺生意又忙起来,虞满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只是心底对那夜袭击的疑惑始终未散。
这日,暗卫首领前来禀报,脸色有些难看:“夫人,那名刺客……依旧不肯开口。但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裴籍离京前特意交代过暗卫,虞满的命令等同于他的命令,无需隐瞒。
虞满正和薛菡核对新一批食材的账单,闻言笔尖一顿。她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带他来偏厅,我在那儿见他。多派几个人守着。”
偏厅里,虞满坐在上首,文杏和手臂伤势好转许多的山春一左一右护卫在侧。暗卫押着那名赵姓男子进来。几日囚禁,他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玩味,看向虞满时,眼神却比那夜复杂了许多,似乎混杂着审视、讥诮,还有一丝极淡的……惋惜?
“你要见我?”虞满开门见山,“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我?”
男子被反绑双手,却站得随意,闻言扯了扯嘴角:“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虞满:“……”我请问呢?那你让我来干嘛?喝茶聊天吗?
她耐着性子:“那你见我,所为何事?”
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语气平淡:“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你院子里那几垄红苋,是旱种,耐贫瘠,不需浇那么多水。浇多了,根易烂。”
虞满一愣,满心警惕和疑问瞬间被这个突兀的种菜小贴士打得七零八落。她下意识反问:“就为这个?”
“嗯。”男子点点头,甚至有些不耐烦地侧了侧身,“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虞满被他这态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那点惧意都被荒谬感冲淡了不少。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男子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一句话:
“……所托非人。”
虞满脚步微顿,霍然回头。男子却已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任凭暗卫催促,也不再发一言。
回到喜来居后院,虞满还在琢磨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
“红苋是旱种”……“所托非人”……到底什么意思?她问正在整理食材的薛菡:“你知道旱地红苋有什么特殊讲究或来历吗?”
薛菡茫然摇头:“不就是一种比较耐旱的苋菜吗?乡下常见,好养活,味道也还行。没什么特别的啊。”
虞满想不通,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她决定回裴府看一眼她的菜地。这几日忙着搬家和安抚受惊的众人,加上天气炎热,她一直没回去浇水。
再次踏入裴府那个小院,几日无人照料,菜畦果然一片惨淡。小葱和芫荽早已干枯发黄,耷拉在龟裂的土块上。唯有那几垄旱地红苋,虽然叶子也因缺水而有些卷边,色泽不复鲜亮,但植株依旧挺立,甚至在最边缘的背阴处,还有一两株顽强地透着暗红色。
“果然是旱种啊,”虞满蹲下身,拨弄了一下那还算坚韧的茎叶,“不浇水还能活。”
跟在她身后的文杏顺口接道:“是啊,当初豫章王殿下也是看中它耐旱易活、不挑地力的好处,才特意从那合带回来的种子,说若能推广,或可济荒,没想到这苋菜真能活下来,我朝上至京城,下至乡野都是这菜,饥荒那年养活了不少百姓……”
虞满却倏地站起身,紧紧盯着文杏:“你是说,这个菜种,是豫章王带回来的?哪个豫章王?”
文杏不明所以,还是道:“就是已故的那位豫章王,先帝的弟弟…………”
豫章王!
虞满心头猛地一跳,那刺客古怪的行为,那句没头没尾的“种菜提醒”,还有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所托非人”……难道,都指向这位早已死去多年的王爷?
还有他与裴籍的关系……
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线索又细若游丝,随时会断。她立刻对山春道:“山春,快!去找暗卫首领,我要再见那个刺客!立刻!”
山春应声转身,刚走到院门口,却见暗卫首领自己疾步走了进来,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夫人!”他单膝跪下,“属下失职!那名刺客……方才在囚室中,服毒自尽了!”
“什么?”虞满惊讶,“他身上还有毒”
暗卫首领懊恼道:“毒囊藏在他后槽牙一处极隐秘的缝隙,以特殊蜡封包裹,非剧烈咬合不会破裂。我们……之前未曾发现此等手法。是属下疏忽!”
后槽牙……虞满脑中飞速运转。也就是说,这毒他一直带着,早就可以自尽,却偏偏等到见了自己,说了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才死?
再结合张谏那日的分析——此人可能并非真想杀她。
一个莫名的想法在虞满心中成形:或许,这人根本不是来杀她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向她传递某个消息!
豫章王……裴籍的生父……一个本该死了多年的人……
虞满心跳骤快,强迫自己冷静。她看向暗卫首领,声音微紧:“按照你们最快的传信速度,我给裴籍的信,他大约何时能收到?”
暗卫首领略一计算:“若无意外,加急传递,今日午后,主上应当就能收到夫人的信了。”
江南,姑苏城,临时行馆。
裴籍前几日独自一人去了城西那处传闻中豫章王所属别苑的废墟。大火焚烧的痕迹历经多年风雨,早已模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丛中。他细致地查看了许久,甚至让人轻轻翻动了一些焦土碎瓦,除了一些烧融变形的普通器物残片,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在离开时,他于一处半塌的月洞门角落,不起眼的石缝里,指尖触碰到了极细微的、非天然形成的刻痕。痕迹太浅太旧,几乎与风化融为一体,辨不出原貌。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些。
刚回到下榻的院落,还未换下沾染了尘土木屑的外袍,何朱便来了,说是传少帝口谕急召。
裴籍匆匆整理仪容,随何朱前往少帝居所。殿内,年轻的皇帝面色不豫,眉宇间压着怒色,见他进来,将一叠奏报直接推到他面前。
“裴卿,你来看!盐政、漕运、河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这些蠹虫,简直把江南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库!”少帝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这是朕让暗探查到的部分名单,牵连甚广。朕想,趁此次南巡,将这些国之蛀虫一一拔除!裴卿以为如何?”
裴籍双手接过那叠沉重的纸张,迅速翻阅。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不陌生,其中不少是江南本地的世家大族,更有几个关键位置上的官员,其背后隐约可见京城褚太后一系的影子。
少帝此举,既是整饬吏治、充盈国库,恐怕也有借此削弱太后在江南影响力的深意。
裴籍看完,将名单轻轻放回御案,沉吟片刻,方缓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清蠹除弊,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名单所涉之人,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者,自当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沉稳:“然则,江南之地,盐漕为血脉,河道系民生。此刻部分州县洪涝未退,灾民亟待安置,春耕恐受影响。若骤然兴起大狱,牵连过广,恐致官场震荡,人心惶惶,反而耽误眼下赈灾安民、恢复生产之要务。臣愚见,或可分步而行:首恶必办,以显天威;协从者可酌情惩戒,令其戴罪立功,专注于防汛抗涝、安抚流民;同时,陛下可暗中遴选干练忠诚之员,徐徐替换关键职位。如此,既不动摇根本,又可稳步收权,待江南局势稍稳,再行彻查深挖,方为万全之策。”
裴籍这番话,既肯定了皇帝惩治贪腐的决心,又点明了当前稳定压倒一切的实际情况,更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渐进策略,甚至暗合了少帝既想打击太后势力、又不想江南生乱的双重心思。
少帝听完,脸上怒色稍霁,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显然在深思。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眼中锋芒稍敛,叹道:“裴卿所言甚是,是朕有些心急了。贪官要办,但百姓更要紧。此时确实不宜大动干戈。”他看向裴籍的目光多了几分倚重,“只是,朕出来时日已久,京中不可长久无君。朕打算不日启程回銮。这江南的烂摊子,还有后续……清查之事,朕想交由裴卿暂留此地,全权处置。你可愿意?”
裴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坚定:“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稳定江南。”
少帝满意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让裴籍退下。
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天色已近黄昏。裴籍揉了揉眉心,谷秋却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捧着两封信。
“主上,”谷秋压低声音,“京城急信。一封是夫人寄来的。另一封……”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半个时辰前,被人用弩箭射在院门门楣上的,来历不明。”
裴籍眼神一凛,先接过虞满那封熟悉的信封。拆开,迅速浏览。当看到“夜遭贼人潜入”、“山春受伤”、“张谏援手”、“贼人疑似伪装菜农”、“行迹可疑”等字句时,他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冰寒。
是谁
他心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怒与后怕。几乎在那一刹那,回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什么江南局势,什么皇帝嘱托,都比不上她的安危重要!
谷秋感受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与焦灼,头皮发麻,垂首不敢言语。
然而,裴籍终究是裴籍。
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仍有未散的戾气,但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冷静。
他将虞满的信仔细折好,然后,他才看向谷秋手中的另一封信。
信封普通,无落款。抽出信笺,展开。
上面的字迹,挺拔刚劲,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只有短短一行字:
“吾儿可好?暌违多年,为父思之甚切。江南烟雨虽美,终非叙话之地。望儿拨冗,于三日后酉时,独自赴城西寒山寺后山听涛亭一晤。切切。”
落款处,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父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