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四:冬宜密雪:他的毒解了
裴霄雲的伤反反复复,便一直住在四诊堂里,方便大夫照看伤势。
明滢也随他留下来,其一是为了陪他,其二,是等着贺帘青把药配出来。
再等了约莫七八日,药配好了,可等他去唤明滢过来,说可以取药引了,二人回到药房,配好的药竟不翼而飞。
贺帘青将药放在一个莹润的瓷瓶中,因去唤明滢不过半刻钟,并未刻意存放起来。
明滢听说药瓶不见了,慌乱霎时占据心神。
贺帘青翻翻找找,狐疑道:“方才都还在这,不会是被其他大夫当成开给患者的药,给百姓开出去了吧?”
他去诊室询问,有谁拿错了他的药,当成开给患者的药了,可白日医馆人太多了,亦有可能是学徒或者抓药的伙计拿错了,人多手杂,根本无处找起。
明滢急红了眼,感觉这一切像是幻觉,她心心念念的解药终于配好了,怎会突然不见踪迹?
那解药无毒,若是真被其他人服了也无害处,可那还灵草,以后可能再也难以找到第二株。
贺帘青只能安慰她:“你别着急,我把今日的病例单拿了过来,回头我们对一对,看看有谁可能拿错了,再挨家挨户去寻,或许还来得及。”
事到如今,唯有这个办法了。
明滢点点头,坐下来跟着贺帘青一起翻阅病例单。
期间,裴霄雲来了一趟,给明滢送来饭菜。
明滢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根本无心用饭,仍在一册册字迹中翻找。
裴霄雲见她面容疲惫,憔悴不堪,心疼不已,跟她道:“阿滢,我有事要跟你说。”
明滢甚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迫切想找到解药,为他解毒。
直到裴霄雲在她耳旁说了三遍,她才寻回一点神思,暂且停下手头的动作,跟着他进了房中。
她不想跟他说解药不见了的事,她相信能找回来的。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裴霄雲抿着唇,不言语,只细细望了她少顷。
屋内,光影如轻薄的羽翼,铺洒在她细长的睫毛上,她轻轻眨眼,就能带动他心中的狂澜。
他怎么忍心看她受到伤害呢?
他本以为,他擅自把解药拿走,她就没有法子,就不会去伤害自己来救他,渐渐地,就会放下这件事。
可她一直记挂心上,一直都想救他。
看到她废寝忘食,一蹶不振的样子,他心如刀割,还是决定跟她坦白。
他一早便取开瓶塞,将药丸倒在掌心,缓缓呈在她眼前。
“阿滢,解药,是我拿的。”
明滢猛然怔忡,欣喜的同时,紧绷的心弦舒缓下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快给我!”
真是太好了,解药还在。
裴霄雲抬高手,躲过她的抢夺,他眸色发沉,“阿滢,谢谢你为我寻药,贺帘青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谢他,既药已经配好,那我就先服下。”
“现在还不能服下。”明滢听着他的话,嗓音略微发颤,她怕他就这样服下了,功亏一篑。
“为什么?”裴霄雲盯着她的脸,低沉发问。
明滢目光闪烁,不答他的话,还在搪塞他:“这药还尚未完全配好,你换给我,还不能服用。”
她知道他根本不会同意她那样做。
是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他。
“还给你,你要怎样?”裴霄雲唇角弯起,一字一顿,“你也要那样,取自己的血来救我吗?”
他不再隐瞒,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必须要一五一十与她坦诚相待。
明滢愣在原地,一团气息窒在喉间,喘不上,也咽不下。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她的眼眶中闪着点点泪花,算是承认了,强硬对他道:“这是我的选择,你无权干涉。”
裴霄雲平静地注视她,在这深长的对视中,气氛骤然凝结,二人谁也不肯退步。
明滢率先打破宁静:“还给我!”
裴霄雲自然不会给她,若给了她,他都能猜到她要做什么。
他的眼眶也泛着红,字句有力:“我不想你这样救我。”
明滢即刻对他道:“那你当初瞒着我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也不愿意你这样?”
凭什么他就能瞒着她,替她做决定?
他是不是还认为,他给予她什么,她就要感恩戴德地受着?
裴霄雲蓦地心口锐痛泛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沙,磨得他痛苦难耐。
他的声音,与蜡烛熄灭后升起的白烟那般轻飘,却又久久不散。
“那是我欠你的,可你不欠我什么。”
他欠她的太多,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可她什么也不欠他,反而包容他的一切,如果没有她,他到现在也就是一具空了心的行尸走肉,跟死了也没区别。
是她,才把他空荡荡的心房填满。
明滢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细微的恐惧化作触手,一下又一下捏紧她的心,她只是哭、只是朝他摇头:“不要,不要……你把药给我。”
她从扬州念到西北,就是为了还灵草。
裴霄雲也不忍当着她的面毁了药,于是,他主动把没有药引的解药放入口中,在她剧烈的反应下,吞服了下去。
他什么都知道。
贺帘青跟她说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若没有药引,服下这药,解毒的可能性只有一半不到。
可他不在乎,他看到她原谅他、关心她,哪怕以后是生是死,他也不庆幸、不畏惧。
生死只是一瞬,而她的爱意,才是属于他的永恒。
明滢慢了一步,朝他胸膛扑过去时,药已被他服下。
她心如死灰,伸出双手,哭着拼命捶打他,“你这个混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好比,希望离她近在咫尺,她却眼睁睁看着希望溜走,明明只差一步。
“我讨厌你,你就是个混账东西!”
裴霄雲露出一个疲惫且满足的笑,她的捶打令他感觉不到痛意,反而像羽毛一般飘洒在他心尖,撩得他快.慰酥.麻。
他把她按入怀中,她的青丝便从他指尖倾洒,他反倒来安慰她:“好了,我服了解药,说不定毒已经解了。”
明滢一边哭,一边在骂他,她把她所知道的骂人的话说了个遍。
怎么可能已经解了?
她是真的恨死他了!
为什么他总要阻止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为什么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她做什么,都是徒劳。
无论她骂什么,裴霄雲都只是抱着她。
夜很静,细微的哭声回荡在月夜。
唯一的解药没了,明滢害怕。
她的脸颊贴在他沉稳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平稳的气息,不知明日与意外,哪个先来临。
服药后,过了六七日,裴霄雲都未有毒发的迹象。
明滢原本没抱能解毒的希望,他死了,也要怪他自己咎由自取。
她生气时,常常怒骂他:“你若是哪天突然死了,变成了鬼,夜里也别来找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狂妄愚蠢的自大狂,你就是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她嘴上虽说着这样狠毒的话,可心却在隐隐作痛。
裴霄雲听着她的这些话,不像是骂声,倒像是夸奖,甚至答她:“那我偷偷地来看你,不让你发现。”
“你这个疯子,从头到脚都病得不轻。”明滢气得无话可说,背过身去,不想看他的连。
七日后,裴霄雲安然无恙,举止与常人无异。
明滢心中隐隐的期待破土而出,她唤来贺帘青。
贺帘青替裴霄雲把脉过后,亦是震惊不已,嗓音陡然拔高:“你的毒解了。”
听着这句话,明滢先是捂着口鼻,难以置信。
裴霄雲则是面上风轻云淡,内心惊起小小的波澜后,很快又归于平静。
“真的解了?日后还会发作吗?”明滢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问贺帘青。
贺帘青笃定地点头:“毒确实已解,是还灵草的药效起作用了,体内的毒在慢慢被清散,日后再也不会毒发了。”
裴霄雲不想让明滢伤害自己来救他,是以破罐子破摔,已经把药先服了下去。
这些事他自然知晓。
他本以为,裴霄雲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还灵草白白浪费了,也是把唯一的活路堵死了。
就算是死了,也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他自己不后悔就行,旁人没什么可说的。
可毒居然奇迹般地解了,不需要药引。
明滢如沉浸在一团不真切的云雾中,不知是欣喜多一些,还是惊愕多一些。
贺帘青离开后,她才回过神来,看向裴霄雲,缓缓开口:“你的毒真的……解了。”
裴霄雲胸有成竹地张开双臂,展眉一笑,什么旁的事也没提,只道:“还得多谢你为我四处寻医问药,若是没有你,我恐怕早就一命归西了。我这条命算是你救回来的,往后,我能活几年,就跟在你身边为你端茶倒水几年,报答你的恩情,你看这样如何?”
“真不要脸。”明滢突然噗嗤一笑,眼尾的通红淡了下去。
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平静又雀跃,高兴却又想落泪。
是上天眷顾他吗?
他真的活了下来。
一切归于平静后,他们又在西北住了几个月。
入了冬,北地大雪纷飞,满地清白。
沈明述也在这个月来了西北,主要是与妹妹分别太久,不免有些担忧。
他上门寻到明滢租赁下的小院时,明滢和裴霄雲都不知道他的到来。
这日,明滢在厨房捏玉米面饼,起初她唤裴霄雲来帮忙,他捏的奇形怪状,丑出天际,把面糊弄得到处都是,一点也不会做这些。
她便打发他去往灶里添柴,听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她腾不出手来,便叫他去开门。
裴霄雲以为是常来寻明滢的街坊邻里,走到院中,照常打开门,与沈明述沾着雪沫的眉眼直勾勾对视。
“你怎么来了?”裴霄雲稍显讶异,脱口问出。
“我怎么不能来?”
沈明述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侧身进屋去寻明滢。
迎来了沈明述,明滢也刚好做好了那道铁锅炖鸡,这锅鸡肉顿得软烂脱骨,贴在锅上的玉米面饼也熟了,浸满了汤汁,暄软澄黄。
在西北的那几年,天冷的时候吃这一顿,从头到脚都是惬意。
饭桌上,多添了一双碗筷。
明滢也没想到沈明述会来,看他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是冒雪来的。
她给沈明述夹了一只鸡腿:“我拿贺大夫给我的姜茶包浓浓地泡了一杯茶,哥哥用完饭就去喝一杯,驱驱身上的寒气。”
用饭时,沈明述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明滢用余光看了眼裴霄雲,见他不说一个字,兀自低头用饭,也没想打入他们兄妹的寒暄中。
她道:“一连下了半个月的雪,也不好赶路,我们欲等到过完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些再回江南。”
沈明述颔首,表示知晓。
他本就是担心她,才马不停蹄赶来看她,如今看到她安全,此行目的也已达到。
桌上气氛如冰雪般凝结。
明滢兄妹俩本可以多说说旁的,可碍于裴霄雲在场,一顿饭吃的安安静静。
裴霄雲不想与沈明述搭话,同样,沈明述也看他不大顺眼,不可能与他心平气和地坐下吃饭。
明滢也不想搅和,低头吃菜。
她不想跟谁承认她与裴霄雲的现状,这么多年了,名分对他们彼此而言,都像是微不足道的身外之物。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过一日算一日。
有些事,没必要纠结得太清楚。
若迷迷糊糊能令自己开心些,那何乐而不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