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伶舟的腰背像是用尺子比出来的,倏然挺得很直。
他手指灵活又快速地比着手语,情绪在这句话后彻底爆发了。
陆怀瑾承认了,狗是他害死的。
可比划半天,他开始痛恨自己不争气,这个时候,怎么忘了陆怀瑾根本不屑于学习手语同他快速交流。
只好打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是别人的私有财产,别人可以告你的。】
沈伶舟其实更想问,为什么无论是猫还是狗,他都能不留余地剥夺自己不会说人话的朋友。
但他知道他这么问,陆怀瑾必然要笑他幼稚。
“是么。”又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这两个字,陆怀瑾拿过钢笔,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告吧,无论是赔偿一百倍或是一万倍,我都接受。”
沈伶舟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身体开始发抖,双手也仿佛麻了一般,不断涨大。
从陆怀瑾不听他解释将小猫丢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该看清陆怀瑾本质就是个冷血无情、漠视生命的人渣。
一个人怎么能在残害一条生命之后轻飘飘地说出“我有的是钱赔”这种话?
是因为猫狗的生命不重要,还是因为他人的感受不重要。
陆怀瑾盯着沈伶舟苍白的小脸,笑了,像往常一样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并道:
“跑了四个月,是外面世界有太多吸引你的东西么。没关系,我可以不计前嫌,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
他说得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种小事。
沈伶舟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以往陆怀瑾对他招手,他会主动乖巧凑过去,可这一次,他选择了打字。
【你要对这件事负责,对无辜惨死的生命负责,我会拿出所有积蓄给雇主请最好的律师,我相信公道在人心。】
陆怀瑾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慢慢放下,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也一并消失,漫上森寒。
“沈伶舟,你可以试试,看哪家律所敢接状告海恩电子的案子,我相信有这种心怀大义的人在,可再清高大义,也得考虑身边的人。”
一语双关,沈伶舟不傻,他听明白了。
这句“考虑身边人”不仅是针对敢接海恩电子案子的律师,同时也是对他而言。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楚聿。
“好了,我不想继续这个无聊话题,过来。”陆怀瑾唇角勾了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晋海市没有律师敢接,我就去首都,我不信你能一手遮天。】
沈伶舟紧抿的唇在发抖,打下了一段自己都不确定却很强硬的话。
“沈伶舟。”陆怀瑾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用尽一切办法也要往上爬么,他们需要钱和权力,而这两样东西能带来的。”
陆怀瑾眼神一扫,落在了沈伶舟的手机聊天背景上。
傲慢,冷漠。
背景是沈伶舟前不久刚换成的巴布的照片。
话止于此,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沈伶舟拿回手机,紧紧攥住。
陆怀瑾抬眼,又是一声轻笑:
“我给你三天时间,二楼房间王姨会给你打扫出来。”
沈伶舟只觉得牙关都咬得发酸。
可对于这句话,他甚至想不出合理且有用的回击。
他也不明白,陆怀瑾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初见时候,他真的很温柔。
“还有。”陆怀瑾抬手招呼门外焦急等待的王姨进来,示意她送客。
“这三天你尽快整理好身边的杂人杂事,我不喜欢兄弟之间共用一个玩具,嗯,哪怕是玩具。”
*
沈伶舟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低着头,翕着眼,脑袋里一片混乱,像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
我不喜欢兄弟之间共用一个玩具?
兄弟之间?
手机响了声,提示收到新消息。
是楚聿发来的:
【到家了么。】
沈伶舟在看到楚聿的名字后,一个不切实际又似乎合乎情理的念头倏然冒出。
第29章 爱能做的,爱就敢做。
假如说, 陆怀瑾知道他这些日子和谁在一起,那么当中的男性,就只有楚聿。
被陆怀瑾调动起来的冲动情绪尚未完全褪去, 沈伶舟踏上了前往观澜一品的公交车。
可到了楚聿楼下,脚底又像被黏住了般,似乎是被冷风吹醒了几分。
沈伶舟抬起头, 视线悠长穿过昏暗, 落在楚聿家的窗户上。
屋里似乎只开了光线不是很明朗的壁灯, 相较于其他人家的灯光璀璨, 他家倒显出几分荒凉。
沈伶舟在他家楼下站了许久,缓缓转过身。
就算得到了答案又能怎样呢。
就像在巴布这件事上,他虽没直接看到结果, 可以前和陆怀瑾在一起时, 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同样出身高贵的人对着陆怀瑾摇尾谄媚,权力的可怕,他早就见识过。
沈伶舟裹了裹身上的旧棉服,双手露在外面太久, 有些冷了。
他将手揣进口袋,无意间, 又摸到了那只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幸运草发卡。
上面的幸运草是立体的橡胶制成的, 在这之前, 沈伶舟还想过巴布戴着这只小发卡, 幸运草在头顶摇摇摆摆的样子。
这只骄傲的小狗, 肯定也会得意的不行。
另一边, 陆怀瑾的豪宅。
“王姨, 麻烦你把沈伶舟之前住的房间打扫出来, 天气好的话被褥也晒一晒。”陆怀瑾的用词是礼貌, 语气却是颐指气使的。
王姨抿着唇,黑亮的眉头深深蹙作一团。
良久,她鼓起勇气:
“陆先生,小舟是要回来住么。”
陆怀瑾头也不抬,翻着白天的会议记录:
“那你倒是告诉我,他还能去哪。”
王姨眉间蹙得更深了,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鞠了一躬。
王姨一走,陆怀瑾从会议记录中抬起眼眸。
沈伶舟留了字条离开那天,他心中也是这样嘲弄地想过:
沈伶舟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呢,一点生存能力也没有又找不到工作的人,到最后还不是要丧家犬一样回来乞求他的收留和施舍。
他以为最多三天。
可事情的发展却渐渐偏离他的预想轨道。
沈伶舟没有回来,短信也没有一条,就好像他真是那种果决利落的人。
那一段时间陆怀瑾的下属都进入紧急戒备状态,他们都在说,不知道是不是公司运营出了问题,陆总最近脾气很差,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人人自顾不暇,甚至有几位为公司忠心耿耿多年的老员工受不了压力主动提了辞职。
陆怀瑾家里的保姆们也是一样的感受。
他的司机以前还能没事和他闲聊两句,就算他不想回答也只是装作没听见,对着工作记录看得认真。
可这段时间,司机再找他搭话,他也只会冷冷道“闭嘴”,然后对着车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三个多月后,陆怀瑾收到了沈伶舟的转账记录。
那时候他正和华钰莹在餐厅用餐,他倒不是真想和华钰莹建立无聊的感情,只是做也得做给双方家里那些顽固不化的老梆子看。
看着对面的女人,心情依然蒙着一层暴雨来临前夕的乌云。
直到收到了沈伶舟的短信。
那一刻,陆怀瑾清楚感受到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连他对面的女人都看着顺眼了不少。
但他并没有回,因为他了解沈伶舟的性格,不出意外,很快就能收到他更多的短信。
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依然超脱了他的预想。
……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幸运草发卡,鼻根酸得厉害,双眼蒙上一层朦胧水汽。
爸爸很讨厌他哭,说家里过不好都是他把好运气哭走的;
楚聿也不喜欢他哭,总会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或事哭。
可巴布值得,虽然它只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狗,可真正的朋友不需要用多么动听的美言来维持友谊,只要一个眼神,你懂我也懂,它甚至不需要是个人。
哭是因为,对巴布的不舍,以及明知道巴布是如何惨死,始作俑者又是谁,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张口骂他一句人渣。
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当初没能和球球好好告别的心情,在这一刻伴随着巴布的离去,一并开闸泄洪。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节奏的脚步声,沈伶舟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后衣领被人拽住了,转了一圈,被迫回过身子。
昏暗的路灯下,对上了一双淡漠的双眼。
那双美丽的眼眸,在夜色映衬下更为深邃。
沈伶舟愣了下,立马低头用袖子使劲擦拭着眼睛。
对面的楚聿渐渐蹙起眉。
他一把捏住沈伶舟的下巴,手指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