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唯擅长认错,这大概也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已经成为本能,他接着安德的话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回北京之后,我帮你跟她解释,这是意外,她肯定可以理解的。”
“你很希望我结婚吗?”安德偏头看过来。
孔唯又下意识“啊”一声。他想,要说真话吗?讲出来又是大错特错,麻烦事的开始。他身体里住着一个检查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拿下的永久居留证,这些年来负责矫正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语言,因而得以输出正确的行为。他在见到安德之前设想过很多次两人重逢的画面,他通常都觉得自己会哭,会讨人厌地拽着对方的胳膊。但无论怎么做,“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不要丢下我”这种话,他认为自己是一定会讲出口的。
但是时至此刻,他笃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似乎是才反应过来,甚至都想钻到身体里感谢那位检查员,告诉他:我已经得到修正,这是了不起的一步。
他现在是一个懂得说正确答案的人了。
孔唯停止胡思乱想,延迟开口:“你结不结婚跟我没关系。”
安德似是而非地笑了声:“那你解释什么。”
“毕竟没能办成婚礼,有我的一部分责任。”孔唯说,“她现在应该在到处找你,等下我们去报警,先报个平安,然后我跟她说。”
“用不着。”安德讲话仍然透着疲倦,“不结就是不结,她不需要解释。”
孔唯确认安德的确在生气,并且实打实地在他眼前发作。跟过去一样,安德生气的时候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反而比平时更冷静,处处收着讲话。可是做出的决定未免太过任性,孔唯有些无奈地想,错过婚礼当然是大事,但也没要紧到不能重来吧?他都有点为孟芷柔打抱不平了。
于是他嘟囔着:“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还好你老婆不在,要不然听到会伤心死。”
安德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过来,孔唯对上他的目光,语气逐渐语重心长:“你生气是应该的,但事情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我说了我会给你解释的,到时候警察调查清楚了,肯定也会把情况讲给她听,你不用担心。”
今晚安德不知道第几次露出那种恹恹的神情,又或许是全程都是如此,只是孔唯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匆匆所以没发觉。总之孔唯再一次对上那道算得上厌烦的眼神,飞快地别过头——眼前出现一片深绿色湖,湖中心有个黑色漩涡,他盯着那漩涡看久了,心慌的感受竟然胜过被绑架。
安德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和结婚相关的话题:“明天再说吧,我很累,现在没精力被警察问来问去。”说完头贴墙面更紧,看上去的确是疲惫极了的样子。
“好。”孔唯点点头,静了一阵后语气变轻松:“我以为你会报警,刚在那边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总在想应该要从哪里出来一堆警察救我们。”
那种恹恹的表情忽然在安德脸上消失,他直起身,眯起点眼睛看孔唯:“他说报警就把你杀了。”
“可以偷偷报嘛,”孔唯还是维持开玩笑一样的语气,“他也不知道。”
“哦,那是我太笨了。”
“不是,”孔唯忽地有些心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把你的命当一回事,觉得我表面上答应他,但背地里会去报警?”安德的语气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了。
孔唯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一个人过来太危险了。”
安德突然笑了,十分清晰的一声。他扭头看孔唯,说道:“是啊,太危险了,那你一个人过来是干什么?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你找什么证据?”
他音量不算大,但讲得周围人纷纷聚焦目光,也把孔唯讲得说不出话。
有护士走过来,操着不够标准的普通话指责道:“这里是医院,保持安静!”
安德不作反应,依旧看着孔唯,等护士走远,他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过去孔唯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思绪在混乱和有序间徘徊,经常听到有人问他你在想什么喔?
但现在他可以清楚地回答:我想帮你结束这一切,以一种更安全的方式。我不想看到你的人生被毁掉。我怕你死掉。
这都是他的真实想法,不用组织,这些文字都跟长在他脑袋里一样,一字一句传送到嘴边,可惜,检查员没放它们过关。
于是孔唯最终只是说:“阿姨是个好人,我想为她做点事。”
对面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整,有病人踩着湿了的拖鞋在“吱呀吱呀”地走路,门口进来个小孩哇哇大哭,周遭不再过分安静,孔唯却稀奇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坐得笔挺,双手交叉,几根手指扣在一起,不停地用左手大拇指掐右手食指,却仍然没多少感觉。他眼看着秒针绕过十圈,小时候念书,十分钟的课间休息被大家一致认为短暂,现在十分钟又变得这样漫长。他走神地想,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连时间都在变。
秒针的第十一次行动被围观至末尾时,安德终于开口。
“孔唯。”他轻轻叫了一声,“你从来不肯跟我说真话。”
第65章 原谅我吧
因为真话总是不好的,谎话是美丽的,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拿出去。孔唯轻而易举地给自己找到解释。然而这番话也被归类到“不好”之中,因此他还是保持沉默。
他们在十一点半左右离开医院。临走前安德说有个电话要打,进到医生办公室借电话。孔唯没跟过去,想他大概是冲动褪去,决定跟孟芷柔解释,于是起身朝门口走去,从口袋摸出先前在超市买的烟,迎着深夜冷风点燃。
孔唯靠着石柱抽烟,抽到第三根时,安德推门走了出来。孔唯拿烟的手垂在身侧,随意地问:“打完了?”
安德盯着垃圾桶上方的两根烟蒂和一圈烟灰,沉声开口:“把烟掐了。”
孔唯直起身子,拿烟的手一动不动,另一只手认真在空中挥了挥:“对不起,你先上车吧。”说完把车钥匙递过去。
安德却不接,似乎并不打算听从他的指挥。孔唯嗅到烟雾飘上来的气味,把钥匙收了回去,说道:“我去那边。”
他抬步往另一头走,安德又问:“你非要抽这根烟是吗?”
孔唯转过身来,注意到安德的白衬衫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比先前还要不规范,那枚精贵的领带夹不知所踪,西服被他随意地抓在手里。头发看上去始终是湿漉漉的,孔唯知道那应该是血凝住了的效果。先前他提议用湿巾擦一擦,但被拒绝——那人毫不留情地别过头,说不用。
想到这里孔唯的心情没法再维持平静,他靠回到柱子边继续抽,回答道:“我抽烟没妨碍到你。”
安德停在原地注视着他一阵,最终还是走了,也没拿车钥匙。
孔唯看着那道白色身影离远,风逐渐靠近,在他周围转不停。九月初的云南夜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挺冷,不是说这里四季如春吗?孔唯却在风里嗅到秋天的气息。他长叹口气,骂了声:“烦死了!”无可奈何地在石柱摁灭了烟。
孔唯的外套遗留在租来的车上,身上只穿一件灰色短袖,却仍要半开车窗。他一边吸鼻子一边行驶在黑夜里,车子不过开出去几百米,身边人冷淡至极的声音又响起来:“把窗关了。”
孔唯觉得安德很不讲道理,明明以前他是抽烟最凶的,洗心革面之后就对这种味道到了没法忍受的地步?那他接受了,所以现在好心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打开。但安德还是不满意。孔唯目视前方,答道:“烟味有点重,先散一下。”
“那你抽什么?”安德的逼问来得猝不及防。
孔唯的胸口起伏变得剧烈,他一言不发,把车窗关起来,沉默地又朝前开了几百米。突然从草丛蹿出一只野狗,他不得不踩停刹车,再抬头时那狗已经飞快撤离浅黄色灯光的范围内。
“吓死我了。”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讲了一句,右手在这时候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他的手一用力或是一紧张就容易发抖,这些年他已经逐渐学会与它相处,于是只是张开收紧几下,仍准备重新上路,直到安德解开安全带,告诉他:“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来开车。”
车内的提示音滴滴地响,孔唯的心跳频率被扰乱。他想安德的厌恶已经达到极点,明明右手还缠着纱布,却说什么他来开车这种话。因为觉得自己总给他添麻烦所以实在看不下去吗?孔唯的心里酸极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在他心底发酵。他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没打算动,安德又说:“快点。”
孔唯舒一口气,握住抖动的右手,开口道:“我又不知道许如文会来。”
安德的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转过来看他——孔唯不回以对视,目视前方讲话:“我也不知道他那么疯,做出这种事,还把你叫过来。”孔唯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但我是受害者,你对我发什么火?我说报警,你说明天再说,我说你老婆那边我会解释,你又讲什么用不着。我也很累,我也差点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