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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作者:这是福笛字数:3199更新时间:2026-05-06 16:13:25
  他小的时候对这事有多抗拒,那时就有多坦然。他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自怨自艾毫无用处,拿了钱怎么也能让他妈好过一点。
  但黄小慧表现过激,她才知道孔唯的手伤得这么严重,大声说不会的,你不会残疾,我有钱,我能把你治好。
  孔唯才知道安德离开前留了一笔钱,席文也是,加起来是个大数目。孔唯听到后却不觉得安心,他匆忙挂掉电话,背过身哭了。
  他知道那人就是这样,希望干干净净,希望绝对公平,对方向他讨要感情,他给不了,就会从其他地方进行补偿,以此达到平衡。
  他也知道他跟安德的确是分开了,不存在任何留恋。那些他以为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一场难堪的误会。安德的狠心是他虚构的,安德的大方有目共睹。只是他无法感激,也不对惊天数字感到窃喜。感情才是稀有物,孔唯想,他并不是那么傻的一个人。
  比恨更为深刻的东西从不知名的地方长出来,细线一样地缠着他的心,让他偶尔想起那人的离开,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惟有空空一双手盛满眼泪。
  此时此刻那种感受再度袭来,孔唯扶着溜冰场的围栏快觉得站不稳。
  跑来找自己是因为知道了许如文当年没有撤诉,关心他的手是因为想要补偿......所以安德现在是对他很愧疚吗?孔唯依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没再继续观赏溜冰,也拒绝跟唐朝对话,只说他想出去走走。
  他在附近的副食品店买了盒烟和一只打火机,靠着街边的蓝色卷帘门抽烟,肩头的位置贴了张店铺转让通知。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安德忽然,隔着一条窄路的距离。孔唯没多大反应,顿了顿,仍旧继续抽,眼神漫无目的地盯着街道一角,用余光瞥见安德越走越近,不久后耳边声音响起:“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孔唯闻见安德身上的雪松味,挥了挥面前的烟雾,身体别过去一点,反问道:“你是不是戒烟了?”
  安德不讲话,定眼看他,孔唯解释了一句:“之前我听卢海平说的。他说人都是会变的,我没想过你会戒烟。”
  “抽烟对身体不好,”安德把他的烟抽走,摁灭在卷帘门上,动作一气呵成,“你最好也戒了。”
  孔唯被他弄得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露出点不高兴的神情,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含在嘴里,淡淡道:“我习惯了,也没你那么厉害,改不掉。”
  烟雾笔直地从孔唯口中呼出,跟条分界线似的,将脚下的路分割成两块大陆。孔唯缓缓开口:“我在监狱里的时候学会的,在里面没事情干,有时候就跟着大家去空地抽烟。待久了的人有办法拿到烟,不过是最便宜的那种,你应该都没抽过。”
  他平心静气地讲完,隔了一阵才扭过头去,看着安德的一双眼睛像是起了雾。
  “你都知道了吧?我坐过牢。所以今天跑过来,又跟我说什么看病。”孔唯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你没必要这样,怎么样都怪不到你身上。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做错了,我那时候做事乱七八糟,还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被许如文抓到把柄也没办法。我知道你想补偿我,以前也好,现在也好,你一直觉得我可怜——”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安德打断他,“我做什么,怎么做,都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孔唯想,实在是分量很重的一个词,从安德的口中讲出,好像能使它更深刻。孔唯静了很久,在六月,已经够烈的艳阳里,一阵风忽然经过,把他手上的那颗子弹的粉色吹淡,他再次开口:“你走的时候,我真的恨过你。我以为你会等我出来的,我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怎么也不应该是在警察局。但你就是走了。我去了公寓,你的东西一点都没有留下,也去了学校,卢海平说你已经毕业了,可是他们明明就还没走。我没念过大学,不知道毕业原来也可以不是同一天。”
  孔唯夹着烟垂在身侧,烟雾慢悠悠地向上飘,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钻进去,将那段过去的记忆遮住,孔唯眨两下眼睛,那阵烟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关于当年的画面再现。他说:“那天我沿着校门口那条路走了很久,天快暗的时候,有一架飞机从我头顶飞过,我抬头看着它,就想,你确实是走了,不会再来了。”
  安德问:“你现在还恨我吗?”
  孔唯摇摇头:“我恨你,还是爱你,都没什么用,你就是你,不会因为其他人改变。”他停顿一阵,故作轻松地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好希望你真是我哥,做梦都在想。有时候我在楼下抬头看,能看到你趴在窗口看书,头发颜色比现在浅,是金色。但我觉得好难过,我回去照镜子,我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黑啊。我就想,那你肯定不能是我哥了。”
  “我一直都是你哥。”安德开口。
  “不是,我不是你弟弟,也不想做。”孔唯已经没再抽烟,“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你一对我好,我就离不开你。你总是可以轻轻放下,但我做不到。”
  他持续性地望着远处走神,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哑声道:“其实我很后悔。”
  安德问他:“后悔什么?”
  孔唯抽一口烟,答道:“后悔那天认出你了。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还跑去刺青店,就为了让你想起我。原本我想,只要你记起我,我们打个招呼,随便讲点话我就满足了。但哪知道我越来越贪心,总想跟你待在一起,想进去你的世界,跟你一样。”
  “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孔唯哈哈地笑,问道:“你是在安慰我吗?”
  安德不说话,也没有配合笑。他的眼睛那么深,框住的再不是绿色月亮,变成一汪湖。孔唯看向他,却能看见自己溺水的样子。他想太糟糕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办法地溺在其中,而没有人能解救。他匆匆别过头去,说道:“其实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遇到。”
  安德说:“你后悔跟我认识。”
  “有点吧,”孔唯并不否认,“但可能也避免不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做出一些蠢事也在所难免。”
  烟快烧到底,孔唯打算不要再抽,将其轻轻摁灭,问道:“你几号结婚?”
  “九月一号。”
  “哦,”孔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提前跟你说一声新婚快乐。你以前从来不相信永远,不相信爱情,现在要结婚了。卢海平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
  安德没有回答,孔唯也不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台湾,我还有点事情要做。所以你问我要具体时间,我也没办法给,你说的那个医生,我到时候去看看吧,不用你帮忙,隔这么远还要帮我也太夸张了。”
  “你们给的钱,我都没用,我一直想还给你。你给我个帐号吧,我改天转回去。”
  “不用。”对面的人开了口,“你知道我也不会要。”
  “我知道。”孔唯答得很快,“但我想断得干干净净。”
  沉默又一次在他们之间漫开来,孔唯没多少耐心忍受:“你不肯给的话,我给卢海平,让他给你。我要讲的话就这么多,今天过后我们就彻底不见了,这次是真的。”
  安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细兰州,“之前你落在我车里的,还剩一根。”
  孔唯接过去,他知道这是安德要的“断得干干净净”,他将烟盒放进外套口袋,听到安德的声音传来:“我一直希望你能过得好。”
  “我知道。”孔唯的声音压低,很虚弱地笑:“谢谢。”
  安德静了几秒,又说:“我没办法。”
  这好像还是安德第一次袒露出全然的无能为力,有一瞬间孔唯竟然觉得新鲜。他想没办法什么呢?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安德没办法爱他,没办法跟他在一起。
  孔唯很想云淡风轻地讲一句,拜托,我没有说我爱你啊,也没说要在一起,你怎么突然说没办法,把事情弄得多严肃似的。他还想说,我知道啊,你说单程票就是不回头地走下去,抛掉过去的意思就是到此为止。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是再多道理也只能放在心里。
  “你朋友来了。”安德说。
  孔唯抬头,看见唐朝在不远处,正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孔唯,他不错。”安德平静地开口。
  孔唯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心没来由地涨得发酸,胡乱地“嗯”一声,眼见唐朝逐渐靠近,身后的人又开了口:“生日快乐。”
  “谢谢。”孔唯说,“再见。”
  回去的时候他们打了辆车,孔唯坐在副驾驶,李杰和唐朝坐在后座。
  孔唯从后视镜看到安德的身影越变越小,他的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摸着那盒烟,嘴巴开始发涩。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孔唯偷偷买过一盒烟,抽了两根不得要领,还被安德发现,扣着他的下巴说:“好的不学学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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