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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作者:这是福笛字数:3159更新时间:2026-05-06 16:13:24
  孔唯小声说不是。下一秒,有只手抵着他的脑袋向后推,“别看了。”安德温和开口。
  检查做了许多,结果出得也快,孔唯重新坐在医生办公室时,才看清对方的白大褂上还别了个姓名牌:刘易斯。
  这在中国倒也是个常见的姓。孔唯忽然想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发笑。
  刘易斯医生给他定义几级尺神经损伤,孔唯都没听进去,只记得走之前对方让他下周过来做康复训练。孔唯没答应,安德替他说了好。走出诊室门,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不要给我花钱,我自己有钱。”
  安德安静地走在左侧,不久后问他:“当时撞得很严重吗?”
  “不严重。”孔唯回答。
  “那怎么都不记得了?”安德的表情严肃。
  “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孔唯越讲越小声,“晕过去了,脑震荡,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
  安德仍有话要说,身后忽地响起叫喊声,他们齐齐转过身去,见到孟芷柔一手牵着一个白发的小女孩,一手挽着她妈出现了。
  徐亭云笑着说:“我说是安德,小柔非要讲我看错,你站在人群里那么显眼,哪会看错啊。”
  安德配合得笑了笑。徐亭云又说:“我们今天带小米来做检查,前段时间一直流鼻血,吓死人了。”
  孔唯低头去看那个小女孩,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睫毛也是白的,穿着红色薄针织衫,脸肉嘟嘟的,一张嘴就是:“哥哥好。”
  安德似乎没客气地回:“小米好。”
  “这是你朋友?”徐亭云的目光转到孔唯身上。
  孔唯茫然地看她,有些手足无措,那句“不认识”就在嘴边,孟芷柔率先开口替他解了围:“对,是安德朋友,台湾过来的。”
  “哦——台湾来的呀,那跟我们有点缘分,我跟小柔爸爸都是福建人。”徐亭云笑得十分温柔,“后来她爸爸被调到外地,我们才离开的。福建离台湾很近的哦,你是台湾哪里的啊?”
  “阿姨,先下去吧,这儿是电梯口。”安德半挡再孔唯面前。
  孟芷柔也附和道:“对,先下去吧,司机都等好久了。”
  徐亭云带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进了电梯不忘念安德两句:“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啦?我是没有你妈妈长得那么漂亮,但是你们都快结婚了还叫阿姨,我是要不开心的哦。”
  孔唯站在安德身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侧过点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左边脸颊有根睫毛。他拿下来攥在手心,听见安德在笑,他便握得更紧,在心底许愿,希望自己在这十秒钟内失去听力。
  “抱歉,是我的错。”安德的声音清晰,“妈,我以后一定改正。”
  孔唯松开了手,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到了楼下,徐亭云一行人要去看婚礼场地,让安德一起,他笑笑说送完朋友回家就来,被徐亭云拒绝:“带着朋友一起呀,顺便晚上一起吃个饭。”
  孔唯下意识说了不:“不用了,其实我跟朋友约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待会儿过来找我,我进去等他一下就好。”
  “约人啦?”徐亭云了然地点点头,似乎还准备让孔唯口中的“朋友”也一起,但被孟芷柔出声阻止:“妈,走吧,再不去迟到了。”
  孔唯没再多留,潦草挥了挥手说再见,临走前对安德小声讲:“你去吧。”然后快步走回医院。
  他跟着指示牌找到卫生间,进了第一个隔间,合上门,靠在瓷砖墙边抬头看天花板。他戴上耳机,听歌软件随机播到一首歌,突然晃神——这是安德拍的一支短片里用的插曲,时隔多年竟然又唱进他的耳朵。关于那人的一切,要消失也不是件容易事。
  孔唯觉得可恨,恨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网络发达的时代,人与人的关联千丝万缕,相隔千里万里也不能切断。他默默数着天花板上共有几块方格,数了一遍又一遍,女声轻轻地唱:你抽的烟模糊了我视线。孔唯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也像是被烟雾盖住,某一刻,那人心不在焉地抽烟,烟雾轻飘飘地飞来,遮住他的视线许多年。
  然而下一句歌词他怎么也听不下去。
  他又想许愿了,再拔一根睫毛,重复诉说渴望听不见的心愿。
  孔唯摘掉一只耳机,剩下的一只耳朵里,歌已经唱到结尾。终于,他下定决心推门出去。
  门被推开一道缝,孔唯目视前方,一双绿色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没有多少情绪,那人和过去很多次一样,淡淡地开口:“走吧。”
  孔唯在很多时候都觉得生活是不断地重演。
  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窗外,他听见安德问:“你很喜欢这首歌?”
  孔唯怔愣几秒钟,意识到刚才路上被他听见耳机外放的声音,就那么一会儿也能听出是什么歌吗?孔唯郁闷地想,其实你才比较喜欢吧?
  “正好放到。”孔唯回答,“我都好久没听过了。”
  他转过来问安德:“他们会看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
  孔唯语气认真:“我跟你不像是朋友。”
  安德笑起来,问他:“那我们像什么?”
  孔唯摆正身体,目视前方,回答道:“什么都不像。我刚本来想跟她说我们不认识的。”
  一个接一个架在上方的路牌闪过,好多地点,对孔唯而言陌生既熟悉。北京在他眼里始终是个一知半解的地方。
  “没必要。”遇到红灯,安德停下车,“她们不会想这么多。”
  “哦。”孔唯看前方红着的交通灯,突然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安德扭过头,像是在艰难消化这个问题。他长时间沉默,孔唯心里就没底。虽然安德一向懒得回答无聊的问题,但他一般都会一笑而过,或是直截了当地说“无聊”、“不想讲”,现在这样子倒像是真的讲不出口了似的。
  孔唯觉得新奇,竟然还有安德不知道怎样回答的问题。
  他有一瞬间想笑。
  但还是碍于两人之间忽远忽近的奇异氛围忍住了。
  他补充道:“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绿灯亮了,安德不过延迟五秒启动车子,车后的喇叭声已经响了两次。他踩下油门,速度比先前要快,在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打转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安德在不经意的时刻给了答案。
  孔唯没多大反应,还是“哦”一声。慈善晚宴,那真是离他遥不可及的词汇,只在电视上听到过,还是从台湾那些年盛行的偶像剧里,原来还真的有人在接触这样的生活啊,他忽然又想笑。
  而这一次,孔唯是真的笑了出来,语气同难过毫无干系:“参加这种晚宴是要捐钱吗?”
  安德说:“是啊。”
  “给谁啊?”
  “白化病病人。”
  孔唯想起不久前潦草打了照面的小女孩,问道:“刚才那个小孩......”
  “叫小米,她天生有白化病,从小就被遗弃了,住在福利院。”安德的话到此为止,也没解释他们跟小米的关系。
  孔唯心领神会地问道:“你们领养了她吗?”
  安德投来诧异的眼神,孔唯讪笑着解释:“我刚听到她们说什么回家,所以......是吗?”
  “她想领养,我没同意。”
  “为什么?”
  “负不起这个责任。”
  孔唯茫然地点点头,问题还是层出不穷:“你是怕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很麻烦吗?”
  安德又不讲话了,这一次连头都没转。孔唯心里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静静看着身边的人——无动于衷,专注地开着车,表面上一贯风平浪静,但心里在想什么孔唯向来弄不清。
  孔唯再开口时十分平静:“我还蛮想知道你做爸爸了会是什么样。”
  更年轻的时候,关于孩子的话题是安德主动提起。那是一个傍晚,孔唯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肚子,最近吃多了好像长胖,黑仔无意间的一句调侃让他记了好久。他摸着微微隆起的一部分,心想这也没什么啊!此情此景被被推门而入的安德撞个正着,从身后抱住他,也摸他的肚子,说:“哦,怀孕了吧。”
  孔唯被他惊世骇俗的话吓得绷直身体,口吃一样地辩解:“什么怀孕!我是男的。”
  安德仍然自顾自地讲:“是不是那次没戴弄的啊?”
  孔唯知道他起了开玩笑的兴致就很难停下来,索性投降顺着他的话讲:“那怀孕了要怎么办?”
  “哈哈,”安德亲他的耳垂,“那我们就有个小孩了。”
  年轻时候的玩笑话,在不经意的时刻回到孔唯的脑子里,他想起的时候却只觉得难受,但仍要若无其事地继续讲:“我觉得做你小孩肯定很幸福。”
  “没想过要孩子。”安德不再将沉默进行到底,像是没有办法似的,“我觉得一个人不错,两个人也好,更多的人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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