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探入怀中。
他的衣襟本就散乱,这一探便摸到了那本贴身收藏的规则书。
那本规则书被他掏出来的瞬间,忽然像是活了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整本书在他掌心跳了两跳,然后猛地一跃,径自蹦进了沈珩溯怀里。
那本规则书在他怀里蹭了蹭书脊,像只撒娇的猫,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平不动了。
沈时撑着手肘从锦被上坐起来。
“水神准备造一个攻略者伪装成我,”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杀了那个攻略者,规则书吃下了他体内的水滴本源。”
“不过,”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你很早就把我的规则书换了吧?”
殿中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沈珩溯垂眸看着怀中的规则书,修长的手指抚过书封,指腹摩挲着那上面微微凸起的纹路。
“很早之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你之前的规则书有问题,被水神动了手脚。”
他抬起眼,看向沈时,目光沉静而深邃。
“古神也想你死,所以没有管你。”
短短两句话,却像是揭开了某道尘封已久的伤疤,露出底下暗涌的真相。
【所以说如果没换的话,沈时去公寓的时候就要死吗?!】
【我不行了,啥时候换的啊,之前也没说啊。】
【之前不是有个镜头说沈时觉得规则书有点不对了吗?要是没换可能之前就被背刺了。】
谢晏说着刚编好的词,但心中却阵阵发冷,因为拿到规则书(金色版)以后,他才知道如果不是这本书吃下了“水神”的本源,那么它将会寄生在它认为合适的宿主身上,吃掉宿主的脑子,然后就可以继续执行“水神”的任务。
所以说他之前在禁地为了演戏换规则书这件事,是不是也是“未来的自己”给自己算好的一步。
第313章 母亲
规则书安静地躺在谢晏掌心,书页微微泛着金色的光。
殿中烛火摇曳,沈时半靠在锦被上,衣襟散乱,眼尾那颗痣在昏黄光影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沈珩溯手中的规则书上,神情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本书身上的阴谋,反倒更在意他的弟弟的手指一般。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沈珩溯握着规则书的手背,轻轻覆了上去。
“你没有别的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他说。
沈珩溯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人在太疲惫的时候会失去应对事情的力气,而在感情上太过纠结时也会。
以前是沈时反复确认他的爱是否真情实意,是否足够无私,现在不过攻守之势异形罢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你无法羞辱他,让他难堪痛苦,因为这样会使你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但你也无法顺从他或者跟他完全欢欣地生活在一起,因为这样也会使你因为自己对自己的轻贱而痛苦。
就在这间隙里,那本规则书忽然又动了。
书页疯狂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金色的光骤然暴涨,刺目得令人本能地偏过头去。
而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那些疯狂翻飞的书页。
金光也在同一瞬间收敛,在书页上方凝聚、旋转,最终化作一行行文字,像是被某种力量刻进了空气中。
“复制体,利用沈珩溯的爱。这是你唯一的筹码。”
“利用它。让他相信你,让他为你做任何事。”
“等他完全放下戒备,带他去各大家族的禁地。用我给你的东西将它们收服,带到其中深处的祭坛。”
“祭坛上有一只琉璃瓶。将鬼王封入瓶中。”
那行文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三息的时间,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地消失在殿中的黑暗里。
规则书重新合上,安安静静地躺在谢晏掌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时盯着规则书合上的书封,沉默了一会,将规则书收入怀中,系好散乱的衣襟,动作随意而从容。
他从锦被上站起身,绯色的衣袍在光下像一层流动的霞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锐意不减。
“你觉得这件事要不要办成?”他问。
沈珩溯仰头看着他,银白的长发散落肩侧,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寝殿的时候,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
沈时莫名有些惋惜,他的两次“婚礼”都没有好好进行。
他不喜欢花,觉得这是很没用的东西,但是现在却突然生出一种遐想,一幅图画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沈珩溯身穿婚服,躺在他们的婚床上,他的身边摆满了无穷无尽一般娇艳的花,却并没有这个人的一双眼睛来的更漂亮。
赶路的过程并不短,所以他们又进行了一番对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规则书有问题的?”
“我在郑家收了第一个鬼王之后。”谢晏随口编道。
说起来他当时并不觉得这些“鬼王”有什么特殊的,他根本都没看那具躯壳就交给了系统,也并没有换到多少人气值,所以他并不是很上心。
但今天水神一说这件事,他居然有了一种莫名焦急的意味,像是心里有什么模糊的东西被擦拭了一样。
“那本旧规则书呢?”
“毁了。”沈珩溯简短地说。
这些家族的四周无疑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封印阵纹,虽然是在“水神”收回恩赐后弥补的产物。
沈珩溯走在前面,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那些封印纹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通向深处的窄径。
里面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镇压着一尊漆黑的棺椁,棺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沈时走到石台前,取出规则书,翻开。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禁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棺椁中的鬼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棺盖开始剧烈地震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些符文骤然亮起,拼命地压制着棺中的东西,可规则书的力量像是某种更高阶的指令,符文的光芒在一瞬间被压制了下去。
棺盖裂开一道缝。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然后猛地钻进了规则书中。
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然后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满足似的轻响,进入了系统空间中。
第一个。
他们连夜走完了除温家以外的家族,谢晏经过刚才那场宴会,当然早就发现了温家没被放弃。
每到一个禁地,沈时便取出规则书收服鬼王,而那些鬼王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个接一个地从封印中钻出来,争先恐后地钻进规则书里,仿佛那里是什么极乐的归宿。
最后他们来到了那座被“水神”放了瓶子的祭坛。
祭坛是用整块的黑石雕成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瓶身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空无一物。
那就是水神说的瓶子。
谢晏走到祭坛前,弯腰拿起那只琉璃瓶。瓶身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不像是空的,可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
他翻转瓶身,借着晨光仔细端详,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就在他握住瓶子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刺耳的哀鸣。
是系统。
那声音不是提示音,而是一种痛苦的、近乎垂死的哀嚎,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又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发出的最后悲鸣。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他的耳膜,又沉闷得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层层叠叠地回荡在他的意识中,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加凄厉。
谢晏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松开瓶子,可那哀鸣并没有停止。它像是已经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颅骨内侧疯狂地撞击、回荡、尖叫,像一万只虫子同时在啃噬他的神经。
“沈珩溯?”沈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失真。
谢晏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听到沈时的声音。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尖锐的、撕裂般的哀鸣,和一种无法抑制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剧痛。
疼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短暂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脑子里一点一点被抽走的钝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