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却不似那种饿得嗷嗷叫的小狗。
宁父心弦一紧,蓦地有了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宁辞青冷淡开口:“那我和叶初先回去了。”
宁父指节收紧,雪茄表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你是聪明人,别做蠢事。”
宁辞青脸上适时浮起温驯的笑意:“父亲的提议,我会慎重考虑。”
看着这抹笑容,宁父蹙了蹙眉,还是挥了挥手:“那你可得早点想清楚。商场上时机比什么都要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宁辞青和夏叶初离开宁宅的时候,宁父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
他拍了拍宁辞青的肩头:“多回家看看,你妈妈总是惦记着你,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宁太太也是一脸的眷恋不舍。
三个虎视眈眈的兄姐也适时露出妥帖的笑容:“是啊,多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宁辞青和夏叶初告别了他们,便上了车。
车子驶出林荫道,夏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暖黄的光晕,最终被梧桐树影吞没。
夏叶初握着方向盘,迟疑片刻:“你家里对你……”
“怎么了?”宁辞青问他,像是没听懂他的未尽之意。
夏叶初皱眉:“他们对你的态度似乎很亲切,不太像是……”
“不太像是我说的,我被扫地出门,无家可归吗?”宁辞青苦涩一笑,“唉,难道师哥觉得我竟然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吗?”
夏叶初指尖一紧,为自己方才的疑心生出愧意:“我不是怀疑你……”
“我当然知道。”宁辞青示弱般地弯下身体,用头靠在夏叶初的肩窝上,“只是你看到的,都是表面。要说母亲,她的确是待我的确有心。但其他人呢?”
夏叶初果然想起,宁父看似和蔼但高高在上的态度,以及宁家兄姐绵里藏针的机锋,心中顿时又对宁辞青充满爱怜:“你是那么的艰难……”
宁辞青不语,只是维持着依赖的姿势,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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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叶初被这全然的依赖击中,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彻底抛下了刚才的怀疑。
到了下一个红灯,他立即空出手揉了揉宁辞青的发顶:“所以……他们不会帮忙?”
“你以为呢?”宁辞青抬眸看着夏叶初,“其实何氏也好,宁氏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夏叶初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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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师哥在一起做事情真的很快乐。”宁辞青语气低低的,但声音却带着一种骤见桃源般的豁然开朗,“我们一点一点地搭起自己的凉棚,不必背靠大树也好乘凉。”
夏叶初猛然一怔,垂眸看向宁辞青。
宁辞青和他视线相接,眸光里的情感告诉他,他的确是夏叶初最忠诚、最纯粹的仰慕者。
他会把他当作桃源本身。
夏叶初无法不被这份赤诚打动。
宁辞青很多时候像个骑士。
但有的时候,却又似公主,总是能激发夏叶初的骑士精神。
夏叶初望着宁辞青,语气坚定地说:“是的。我们不用依靠任何人。”
宁辞青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然后缓缓补充一句:“我们有彼此就足够了。”
狭窄的车厢里,变得像圣诞节的火炉温暖。
二人肩膀挨着肩膀,眼里有火光,像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期待一觉醒来,袜子里就塞进了从天而降的礼物。
第二天,夏叶初刚回公司,就被夏叶笙叫上办公室。
他刚坐下,夏叶笙就放下手头工作,开门见山问道:“昨天回宁家怎么样?”
夏叶初把昨晚的见闻说了,然后叹了一口气:“想来,他孤注一掷投资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把家里得罪透了。现在回去,我看宁太太还算和善,但宁叔叔却淡淡的,至于几个哥哥姐姐更是绵里藏针。”
“你都能听出‘藏针’,那就是根本没‘藏’了吧。”夏叶笙轻笑。
夏叶初噎了噎,但也无法反驳。
半晌,他垂眸说:“辞青终究是为了我,才和家人闹僵的。”
“既然是这样,他应该也会为了你,和家人重归于好。”夏叶笙答道。
夏叶初一怔:“可是,他们不肯接纳辞青,辞青就算卑躬屈膝,也未必讨好,反而里子面子都输光了。”
“真是儿大不中留。”夏叶笙挑眉,似在调笑,“你倒是心疼他。”
夏叶初听了这揶揄,一下回不上话了。
半晌,他才慢慢说:“连我都不心疼他,也更没人心疼他了。”
夏叶笙听了这话,毫无共情,反而觉得肉麻。
她脑子里没有情情爱爱这根筋,只说道:“他们到底让你们进门了,还好好接待了,那就不是没有转圜的地方。情况未必有辞青说得那样坏。找天我去拜访拜访,也探探口风。”
夏叶初抬眼:“姐姐……”
夏叶笙看着他:“你有意见?”
夏叶初脑里响起昨夜宁辞青说过的话,顿了顿,声音稳下来:“其实何氏和宁氏又有什么不同?靠山山倒,我们打铁还需自身硬。”
“道理是这样。”夏叶笙点点头,“问题是我们这铁,还不够硬。”
夏叶初抿紧嘴唇:“我对我们的专利有信心!”
夏叶笙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将他眼底固执看得清清楚楚。
“也罢。”她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转开视线,“先集中精力,应付听证会吧。”
众人便忙起来,准备听证会的事情。
实验室气压低到极点,全靠宁辞青不时调节,说些俏皮话,大家笑起来,空气才松动些许。
看着宁辞青一边主持大局,一边还有调节气氛,夏叶初低声问:“你不累?”
宁辞青含笑说出那句老生常谈:“和师哥在一起,连累都变得有意义了。”
夏叶初眼神微凝。
听证会当日,夏叶初与宁辞青步入会场,迎面便撞见赵瑞带着整队人马杀到。
夏叶初看到赵瑞的脸就感到烦厌,下意识回避目光。
赵瑞倒是一贯的一副长者风度:“贤侄,见面也不打个招呼?”
宁辞青上前一步,淡淡道:“我想,夏博士是没想到赵总会亲自来。”
“这点小事,原本的确不用我亲自过问。”赵瑞笑着慨叹,“可叶初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忍不住要来关心关心。”
一番你来我往的机锋后,听证会正式开始。
赵瑞方先发制人,抛出厚厚屁的梨对比报告,发言者慷慨陈词,仿佛真是一个受害人。
夏叶初看着姿态,直犯恶心。
倒是宁辞青冷静得如隔岸观火,逐字逐句细细留心。
在科瑞的代表说出一处错漏时,宁辞青立即如看见兔子的鹰,打断道:“容我提出异议。关于贵司此处标注的‘关键相似位点’……”
科瑞代表一怔,微微紧张。
宁辞青猝然站起身来,一副出鞘之剑的锋利:“这个位置——”
“请尊重发言秩序。”名为陈思勇的会议主席打断他,“技术质询环节尚未开始。”
宁辞青微微一怔,缓缓坐下来。
他眸光微沉,转向赵瑞。
赵瑞背靠软椅,朝宁辞青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中场休憩时,宁辞青瞥见陈思勇与赵瑞前一后走进洗手间。
他跟过去,看见两人站在烘干机旁低声交谈。
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陈思勇朝宁辞青微微点头示意,便抬步走了出去。
宁辞青看着赵瑞:“赵总真是交游广阔。”
赵瑞笑了:“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
宁辞青不答。
“我就提点你们年轻人一句吧,闭门造车要不得。‘功夫在诗外’。”赵瑞说罢,把手拍了拍宁辞青的肩膀。
宁辞青一脸厌恶地侧身躲开。
赵瑞笑了:“不会是看到自己快输了,就没风度了吧?”
“哪里话?”宁辞青勾唇一笑,“只是闻着你有点儿味,怕你没洗手而已。”
赵瑞没想到宁辞青会这样出言粗鄙,但他反觉得这是失败者的叫嚣,摆摆手道:“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意义呢?”
“对不起,的确是我闻错了。”宁辞青淡淡一笑,“不是没洗手,是有一股老人味。”
赵瑞脸上那副从容面具终于裂开细纹。
宁辞青心想自己猜对了:这个赵瑞看着状态那么好,想来是花了大功夫保养的。
越是花功夫保养,越证明他怕老。
说他什么都行,但说他老,他就要气死的。
各自回到座位不久,下半场质询环节开始。
每当宁辞青方提出关键质疑,陈思勇便以“此问题与核心争议点关联度不足”打断。
而赵瑞方的陈述,却总能获得充分时间,甚至得到“请详细说明”的鼓励。
这时候,宁辞青倒是佩服夏叶初的迟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