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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作者:我要成材字数:3149更新时间:2026-05-04 13:04:58
  太子爷头一遭闯入花花世界,那眼珠子简直不够使,看什么都新鲜,见着糖人要买,瞧着竹马要骑,连那泥糊的土狗也当个宝贝。
  白梅在一旁掌不住笑:“我的小祖宗,您尽拣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宫里什么巧宗儿没有?”
  柳情纵着他性子,太子的手指到哪儿,他便掏银子掏到哪儿。眼见东西堆成了小山,他唤过左右随从,吩咐道:“速回宫再套两辆车来,好把殿下淘来的宝贝拉回去。”
  突然,白梅抿嘴一笑,弯腰对太子说:“前头还有套圈、投壶的把戏。我们小爷想不想给先生赢个彩头呢?”
  太子欢喜应下,拉着他们要去。
  柳情身子乏倦,正自犹豫,白梅握住他手,说:“公子还怕我照看不好小爷么?”
  柳情无奈轻笑:“你带他去玩吧。我在原地等你们。”
  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他在路旁石阶上坐了,暂且歇一歇脚。
  彼时正值午后。卖年糕的敲着竹梆子,馄饨挑子冒着白汽,几个小儿举着风车从跟前跑过。
  忽有个老翁挑着担子颤巍巍过来,担头插满草编的虫鱼鸟兽。柳情见了心动,随手买下一只草蚱蜢。
  草蚱蜢编得灵巧,触须挺翘,翠身长腿,仿佛随时要蹬出手心。
  从前小舅也很会编这个。先掐几根有韧性的草,再左一折、右一压,最后往他发顶上一插,笑道:“小呆瓜,戴好了,别叫鸡啄了去。”
  正低头凝望掌中这小物,眼前光线忽而转暗,一只熟悉的大手伸来,轻轻取过草编,妥帖地按在他胸口。
  不必抬眼,他便知道是谁,喉头微哽,逸出两个字:
  “……小舅。”
  谢立扶他起身:“左右的人都被我支远了,今日没有皇上,没有太子,只有你和我。”
  第102章 别后七年终一哭(上)
  两人挨挤着逛闹市。谢立脸上仍覆着那张白惨惨的面具,走在人堆里,惹得几个小儿远远躲开。
  柳情也向货郎买了个黑皮面具。
  那面具做得粗陋不堪,模样是个狐狸,额上却顶个拙劣的“王”字。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着可笑,却也往脸上一扣,系了带子。
  谢立想,果然是他,连喜欢的物件也与别人不同,专爱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
  再一琢磨,皇上赏他的东西,再如何价值连城,也被他冷落在一旁。
  如今这值不了几文钱的粗陋面具,他倒欢欢喜喜地戴在脸上,跟我凑成一对,可见他心里头,终究是与我更亲近些。
  这一想,他便觉着赢过皇上一回,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恐笑得狠了撑裂面具,只吹了一声轻巧的口哨。
  柳情听得口哨声,扭过头问:“小舅,好看吗?”
  谢立答:“好看。”
  柳情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你夸的是面具好看,还是我好看?”
  谢立把面具扣回他脸上,笑哼道:“小兔崽子,我敢在你面前说半个“不好看”的话吗?”
  柳情不由一愣:“小舅,记起从前啦?你以前训我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谢立笑而不语,捏紧他手腕,领着他一纵身,跳过了巷口那摊积水。
  巷口,马贩子正与几个顽童说笑,扭头见二人气度不俗,亲自牵了匹通体如银的骏马过来,笑道:“贵客快看这匹小马。你们骑着逛庙会,可风光哩。”
  谢立碰了碰他的肩:“小情,你呢?你自己相中了不?”
  柳情细细瞧了那白马,摇头道:“马儿虽好,但非我心中所愿。劳烦牵几匹黒马来瞧瞧。”
  马贩依言牵来三五匹黑马,柳情逐一打量,仍是不称心,指着最里间,问道:“老板,里头那匹拴在槽头的,卖不卖?”
  谢立扳开马嘴略瞥了瞥,附耳道:“那畜生是匹十多岁的老马,性子早养野了。你花银子把这祖宗请回去,只怕它不仅不领情,还要给你甩脸色看呢。”
  马贩子见势不妙,怕这单生意黄了,急搓手道:“客官好眼力!这马原是金陵陆公子亲手调理出来的,性子温顺,十分的通晓人意。可惜了,他爹陆太傅数年前坏了事,这宝马才流落出来,转手三四道到了小人手里。别看它年齿稍长,脚程仍是万里挑一。”
  柳情的手刚触到乌骓马的脖颈,那马主动垂下头来,蹭了蹭他的掌心。他贴近马耳,柔柔唤了一声:“墨风……是你么?”
  马儿闻得此声,也认出旧人,打了个响鼻,前蹄踏地,低低嘶鸣起来。
  谢立知道他待陆家公子与旁人不同,自然爱屋及乌,连他的马也一并疼上了。遂将沉甸甸一袋银锞子,拍在马贩子掌心:“这马,我们要了。”
  马贩子躬身呵腰地,将二人并那匹乌骓送出巷口。
  柳情舍不得立时上马,抚着墨风那只破损的耳尖,道:“你瞧,这耳朵都缺了一块肉。它从前在陆府,过的不是这样的日子。”
  谢立替他理好缰绳:“这世间,只要落了难,便是龙驹也得遭一回罪。马市里辗转流离,能活命已是造化。它如今跟了你,往后的日子尽是甜的了。”
  二人牵着马,默默走过两条巷子,柳情倏然停下脚步,唏嘘道:“见马知人,这世间的苦难,都是相通的。”
  谢立温声安慰:“你托我带的银子,上月已走海路,送到浮州了。我想,他大约过得不算差。”
  他虽常暗中要与情敌争个高下,却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柳情在意什么,他也跟着在意什么。即便是帮陆家公子一把,也毫不含糊。
  柳情肩头松弛,不觉向他身侧倚过去半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旧时的娇缠:“有小舅替我担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立含笑扶住他肩,话音未出,便觉发间一重。
  雪白槐花掺着嫩叶,带着扑鼻甜香,闹嚷嚷地,落了他们一头一脸。
  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红绫子袄的小娃子攀在树杈上,两只小脚乱蹬,摇得满树槐花如雨落。
  那孩童见砸中了人,吓得缩颈吐舌,模样煞是可笑。
  谢立从树杈上捞下来那猴崽子,巴掌扬得高、落得轻,在他屁股上虚拍两下:“浑小子,爬得比旗杆还高,等会儿栽下来,你娘得哭断了肠去。”
  孩子把嘴一扁:“我娘才不哭!她夸我比狸猫还利索呢。” 说着抓起一把槐花塞给柳情,“漂亮哥哥,我给你赔罪,你别让旁边的凶大叔再打我。”
  柳情喜他灵巧俏皮,满是爱怜地揉他头顶:“好个伶俐孩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那孩子立刻挺起小胸膛,竹筒倒豆子似的答道:“我姓柳!我爹是柳——”
  刚说到关键处,一银钗绸裙的妇人端着簸箩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乖崽,又在淘气?”
  第103章 别后七年终一哭(下)修
  孩子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迭声叫着娘亲。
  妇人拧了把孩子耳朵,转头对柳情福了福身子:“公子莫怪,这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好好收拾他。”
  柳情未答,解下面具,露出本来面容。
  那妇人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回,方抽出一口冷气,呜咽道:“少爷!您……您怎么在此处?”
  那孩儿见母亲对着生人又哭又拜,伸出小手,好奇地指向柳情:“娘怎么哭了?我们是在和漂亮哥哥认亲吗?”
  柳情握住孩子的小手,解释道:“你自然不认得我。我离家时,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呢。论起辈分,我长你爹几岁,你该唤我一声叔伯才是。叫我哥哥,可就错了。”
  “是了,你该唤他一声叔伯,”王妹子抹了泪,侧身让开路,一叠声往里请:“瞧我真是糊涂了!快去屋里坐。”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一应物事打理得洁净齐整。
  二人刚在石凳落座,那孩子端着点心盘子跑来,选了块糖渍最多的枣泥糕,塞进柳情手里:“哥哥,吃我娘做的糕,甜得很。”
  轮到谢立时,他假意在匣底摸索半晌,拈出块碎了大半的,指尖一蹭递过去:“大叔也尝点儿。您年纪大,吃太甜的不好。”
  谢立接过碎糕点,一半塞到柳情唇间,一半自己吃了,顺势将孩儿头发揉成个鸟窝:“小情,他叫我大叔,你仔细瞧瞧,我真的老了吗?还是说,你心里也嫌我年长,比不上那些鲜亮少年?”
  柳情笑着把孩儿搂过来,拧他腮帮子:“小促狭鬼,你这一声‘大叔’,倒把我小舅喊得不敢见人了。”
  谢立仍不自在地摩挲着面上那张皮,几番欲言又止。皇上大权在握,陆酌之又那般丰神俊朗,自己与他们相较,竟是无一处拿得出手的。独有年少时那点情分,尚可依仗。
  他不禁自惭形秽,把一颗心沉到了湖底里去。
  柳情又问那孩子:“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小妹抢着答道:“砚郎今日在书院当值,忙着整理典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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