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晃了晃,将融芯岩握得更紧,下意识想抽出如玉来抵挡,却发现自己的剑早就不见了。
好在融芯岩勉强能挡住蜂群的攻势。
融芯岩发烫得越来越厉害,光线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
裴明月的指尖被烫得,但没有松手,只是抿着唇,一点点往前挪动。
每动一下,都有大群毒蜂紧随其后扑来,振翅声在这场毒瘴中回荡,一刻不停。
毒蜂实在太多,一只毒蜂借着浓雾和黑暗的掩护,从他头顶斜冲而下,直直扎进颈侧的皮肉。
裴明月偏头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毒蜂的尾刺早就刺了进去,他下意识啊了一声,呼吸猛地顿住。
裴明月第一时间就要抬手拂开,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怕动作过大引来更多毒蜂,僵了半刻还是轻轻收了回去。
不过几息,颈侧便开始发麻。
那股麻意顺着脖颈往下,钻进肩膀,一直到心口。
没过多久,他的嘴唇微微变了色。
呃,不好……
裴明月感觉自己双腿开始发沉,迈步越来越费力,视线也时不时泛起虚花。
是毒,还是慢性毒。
融芯岩只能抵御一部分外界的毒瘴。
没办法只能悄悄放慢了步调。
走几步,便轻轻垂一下眼,长睫微微颤动,待平复体内翻涌的不适感后,再继续往前。
然而蜂群的攻势丝毫未减,依旧疯扑不止。
很快又有几只毒蜂钻过屏障,接连蛰在他的小臂、腰侧与膝盖。
每蛰一下就是一阵尖锐的麻痛,伤口处的皮肉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黑,毒质顺着血液快速蔓延。
这还是第七层……至少,至少要去到他身边。
裴明月闷声低头,小臂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却没有抬手去揉,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站定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烈的痛感稍稍褪去,才再次抬脚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重物,缓慢却坚定。
毒蜂依旧追在身后,密密麻麻,久久不散。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落满一层毒蜂的尸体。
他的衣衫已经被毒液蚀得破了好几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细小的蛰痕,青黑交错,全是毒素侵体的痕迹。
裴明月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沾湿衣领。
他抬起衣袖,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下一秒,他突然一顿。
看向自己的手,察觉到自己的手臂似乎在微微发颤。
毒瘴之中,好像还有无穷无尽的毒蜂。
又走了半刻钟,前方的瘴气似乎换了种方式。
他们凝成了纤细的雾丝,细线一般朝着他的手脚缠来。
这雾丝本身不带剧毒,却韧性十足,一旦缠住,便会狠狠拖慢脚步,让他沦为毒蜂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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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月不慎被雾丝缠住胳膊,动作瞬间顿住。身后的毒蜂立刻趁虚而入,成片扑在他的身上。
他手腕用力,猛地挣开雾丝,侧身急躲,可还是被十几只毒蜂同时蛰中。
麻痛瞬间在后背炸开,顺着脊椎往四肢蔓延。
他踉跄一步,微微弯腰喘了两口粗气。
好累,好痛,走不动了……连抬步的力气都快要抽干了。
眼前阵阵发黑,裴明月茫然抬眼,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瘴雾与蜂潮,心底那点坚持轰然溃散。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受这份苦?
指尖微微颤抖,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意外,是他自己太弱了。
若是换做别人,也是只是抬手一道灵力便能驱散雾丝,挥袖便可震开蜂群,从容得连衣角都不会脏。
可他不行,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狼狈躲闪,连自保都做不到。
就像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天赋远不如小鹿。
人家是天生的灵体,悟性卓绝,旁人苦修十年的功法,他不久便能融会贯通。而他呢?熬着最深的夜,流着最多的汗,一遍遍地重复枯燥的修炼,可修为依旧追不上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步。
他不是不努力。
他比宗门里任何一个弟子都要拼命。
天不亮便去练剑,深夜还在打坐吐纳,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一松手,就被所有人甩在身后。
可努力,好像根本没用。
修为不够,实力不够,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雾林里,他就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渺小又可笑。
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想让别人看见他的努力,想追上那些天生耀眼的人,可到头来,只落得一身狼狈,满身伤痛,连站都站不稳。
原来有些差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
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而更让他心口撕裂般疼的……是叶吟啸。
那个他曾最信任的人,那个说会护他、会帮他、会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那些温柔的安慰,那些恳切的鼓励,那些看似真心的承诺,全都是假的。
他像个傻子一样,把对方的虚情假意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攥着,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依靠,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撑。
可到头来,他被推入险境,孤立无援,受尽苦楚。
信任被碾碎,真心被践踏,连最后一点支撑他走下去的光,都彻底熄灭了。
天赋不如人,努力无结果,修为不够强,连最信任的人都在骗他……
裴明月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剧痛与疲惫席卷全身,心底的绝望却比身体的伤,更痛千万倍。
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毒素在体内窜得更快,四肢的沉麻感愈发严重,指尖的青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检查伤口,只是缓缓直起身,继续往前挪动。
再往前走,毒瘴里开始出现诡异的回音。
他的呼吸、脚步声、衣料摩擦的轻响,被浓雾反弹回来,一遍又一遍重复,在耳边绕来绕去。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密,搅得人心神不宁。
到最后,回音竟变了调,不再是他的声响,而是一句句淬着毒的低语,贴着耳膜钻进去,尖锐又清晰。
“你真努力啊。”
“可努力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如鹿饮溪。”
裴明月浑身一僵,指甲深深嵌进泛青的掌心。
是幻觉,是毒瘴扰了心神。
裴明月,你不要听了!
他拼命告诉自己,可那些声音却越来越真切,像一把把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人家是天之骄子,灵根卓绝,一出生就站在你永远到不了的山顶。”
“你熬了无数个日夜,练到灵力枯竭,修为还不是停在原地?”
“你就是不够强,就是太差劲,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毒素顺着血液疯狂蔓延,麻意已经攀至手肘,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幻听却愈发猖狂。
“没有,我很努力,我已经尽力了……”
他不是不努力,他真的尽了全力……
他比谁都想变强,比谁都想摆脱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可天赋的鸿沟横在眼前,任他怎么跨越,都只是徒劳。
他以为努力能弥补一切,以为真心能换来善待,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自不量力的蠢货。
而更尖利的声音,猝然炸开。
“叶吟啸对你的好,全是装的。”
“他从来没爱过你,没护过你,所有的温柔都是骗局。”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瞬间将他最后一点理智撕裂。
雾色里,缓缓走出两道清晰的身影。
一者身姿清绝,灵气逼人,正是鹿饮溪。
他站在不远处,眉眼淡漠,看着他的眼神也无比冷漠,语气很轻,却字字扎心:
“裴明月,你再怎么练,也赶不上我。天赋这种东西,不是靠拼命就能换来的。”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拼命想忽略,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可眼前的人影真实得触手可及,连发丝飘动的弧度都与真人无二。
而鹿饮溪身侧,站着的那个人,让他心脏骤然骤停。
是叶吟啸。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看向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温度。
那是他曾无数次依赖、曾掏心掏肺信任的人。
可此刻,叶吟啸开口,声音温柔,却说着最无情的话:
“裴明月,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你。”
“你以为我护你?我不过是觉得,你这样拼命又愚蠢的人,用来做棋子,刚好合适。”
“把你引到这雾瘴林,不是意外,是我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