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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作者:都市累人字数:3163更新时间:2026-04-27 14:52:34
  陶培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玻璃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脚边移到了身后,久到候机厅里又来了几拨人又走了几拨人,久到广播响了又停了。
  阎宁说他已经安全抵达了。那条消息来的时候,陶培青正在废墟边上搬石头,看到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安全。
  这个词从阎宁那边传过来,那些悬了好几天的东西轻轻地放了下来。阎宁还说会把那个小女孩送去大使馆,说那边有人接应,说一切顺利。
  陶培青回了一个“好”字,打完又删了,换成“知道了”,想了想,又改回“好”。他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搬石头。
  陶培青每次的心都悬在阎宁的消息上。那些消息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隔了整整一天才来一条。
  他把手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振动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洗澡的时候带进浴室,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哪怕只是去帐篷外面站一会儿也要揣着。
  他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人,那种等消息、盼消息、为一条简短的信息反复看上好几遍的人。可他现在就是。
  阎宁每天都会问一句,他有没有转机回来的机会。每天都问,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语气从第一天的急切慢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培青每次都说很快了,说在安排了,说再等等。但他看过那个名单,救援队打印出来,用波斯语和英语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名单。
  上面全是名字,一个叠一个,有的被人用笔圈出来,有的后面打了勾,有的被划掉了。他每天都会去看那张名单,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找有没有任何一个空位可以让他挤进去。可根本没有一个机会让他先离开。
  阎宁检查了身体。
  影痛剂还在体内活动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但是损伤却是终身的,阎宁的器官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医生说,在更有效的办法出现前,也许阎宁只能再有二三十年的寿命了。
  他把那张报告发给了陶培青。
  阎宁总以为一辈子很长。
  那时候的阎宁还年轻,年轻到不知道“一辈子”这三个字有多重。他挥霍时间,浪费日子,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喝酒喝到天亮,打架打到浑身是伤,做那些危险又不要命的生意,好像他的命是捡来的,不值钱,什么时候想还回去都可以。
  他不知道后来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让他开始怕死的人。从那以后,一辈子就变得很短了,短到不够把欠他的都还清,短到不够。
  陶培青总觉得一辈子很长。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长到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
  他把一辈子切成很多段,一段给学业,一段给工作。每一段都不长,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辈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是可以被量化的,是可以被压缩成二三十年的。
  他重新点亮屏幕。他打了几个字,打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发了出去。
  “等我回来。”
  这句话什么都不承诺,又什么都承诺了。
  他想告诉阎宁,不管还有多少年,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我陪你。我会陪你。我一直陪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已读两个字很快出现了。阎宁醒着。
  阎宁把那个小女孩送去了大使馆。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的不像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他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走过两条街,转过一个弯,看到那栋挂着蓝色旗帜的建筑。
  大使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阎宁才想起来,他根本都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阎宁蹲下来,用他蹩脚的波斯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玛尼莉。”她说。
  大使馆里人很多。各种语言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碰撞、互相淹没,英语、波斯语、阿拉伯语、法语,还有一些他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
  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看人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从这张桌子走到那张桌子,从这间办公室走到那间办公室,脚步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已经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援助太多,大使馆根本忙不过来。
  那些等待被安置的人们排着队,从大厅一直排到门外。队伍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排队的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足够让一个心软的人哭上很久。
  但这里没有心软的人。这里只有忙不过来的人。在这里,眼泪不值钱。你的眼泪,他的眼泪,她的眼泪,汇在一起,流进下水道,和那些洗过手的水一起,被冲走,被忘记,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工作人员让阎宁签了几个字。他把表格推过来,手指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点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你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知道他点了哪里。
  阎宁拿起笔,在那几个空格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字不好写,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写下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手续。
  工作人员指了一个看护室,让阎宁把那个女孩送过去。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手指朝着走廊的某个方向指了一下,转身就去接电话了。
  阎宁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地面反光。看护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彩色的东西,墙上贴的画,地上的玩具,角落里的塑料椅子。
  阎宁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他想了很久,都说不出口,说自己要把她丢在这里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把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孩子放在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地方,交给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然后转身走掉。
  他做过很多比这更坏的事,但从来没有一件让他觉得这么难受。
  还有几个章就算是办完。几个章,她的命运,被几个章决定了。
  章盖下去,阎宁就自由了,她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看护室的门。
  阎宁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在此之前,阎宁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负责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对什么东西负责的人。他把她送到大使馆,交给那些专业的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的职责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可以走了。没有人会拦他,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应该走,他自己也不觉得。
  他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玛尼莉站在看护室的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阎宁,像是一件被阎宁丢下的行李。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件红色的外套还穿在她身上,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她的手指,只露出几个小小的、粉色的指甲盖。
  “叔叔。”
  这是陶培青教给她的。
  第79章 好久不见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阎宁告别。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告别。她的每一次告别都是突如其来的,早上出门的人晚上没有回来,闭上眼睛之前还在身边的人睁开眼睛就不见了。
  可没有人有空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一个工作人员要管几十个孩子,一个看护室要塞上百个人,一张桌子要办几千份文件。每一个孩子都在等,每一个人都在催,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紧急”两个字。
  在这里,没有人是特殊的。每个人都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每一个名字都只是名单上的一行字,每一个故事都只是档案袋里的一张纸。
  玛尼莉不是特殊的。
  在这里,远方政客的每一个决定,都比她重要得多。
  那些人宁愿用很优雅的语言讨论着“人道主义危机”和“国际责任”。那些政客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都会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都会成为一些人吃饭时的背景音。这些都比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重要。
  “你好,请你能照顾一下这个小女孩吗,她是......”阎宁终于拉住一个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你知道这里每天会接受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孩子吗?我们只能保证她的基本生存需要,别的我们也没有更多办法。我们会尝试给她找一个领养家庭,之后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干涉了。”
  工作人员的话说的冷漠又直接,阎宁看了那个屋子里有无数的和玛尼莉一样的孩子。他们像货品一样等待着被挑选然后送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家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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