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放应声答好,等人去了二楼,才趿着拖鞋往客厅走。
房子没什么大变化,但大概是因为席岁经常出差,不怎么回来的缘故,显得比之前冷清不少。
林放坐着等了五分钟,吹完头发的席岁下楼,站在楼梯口问他。
吃早饭了吗?
林放回头,没。
席岁没说话,从冰箱里取出一盘三明治端到他面前,早上做的。
盘里三明治切得方方正正,正好是一人份的量,林放问:你呢?
席岁坐在离他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吃过了。
林放点头,没动三明治,而是磨磨蹭蹭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固态硬盘,这个能连到电视机上吗?
你要干什么?
林放卖了个关子,你先帮我连上,连完告诉你。
席岁收住好奇,接过固态起身,回房间搬出笔记本电脑,蹲在电视机前捣鼓。
连接需要时间,干等着不说话,场面倒显得尴尬。
林放没话找话,目前合同流程已经走完,过几天钱应该就会到账。
嗯。席岁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反应不大。
林放道:虽然之前在电话里说过,但我还是想当面谢谢你。
敲电脑的人动作停住,席岁直截了当,你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谈工作的吧?
林放噎了一下,当然,不止是工作。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表现得太刻意,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平静不了。
这两天他就没睡过安稳觉,满脑子都在想怎样才能和席岁说明白。
电视机上同步着电脑的画面,席岁移动光标点进文件夹,问他,接下来怎么做?
林放回神,声线不自觉绷紧,点开那个压缩包,解压完后打开里面的视频。
席岁照做。
进度条滚动,林放的心脏也跟着不住狂跳。
解压完成,视频弹出,自动进入播放状态。
席岁点了暂停,回到沙发上将蓝牙鼠标递给林放,你来吧。
林放接住鼠标,做了一通心理建设后才开口,这是我拍的
第一部电影。
席岁发了个愣,比起惊讶,他眼里更多的是疑惑。
林放看向屏幕,它没有公开上映过,国内也没有资源,你应该没看过,所以我今天想请你看看。
他语气忐忑,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再拍电影了吗?这个就是答案。
席岁将视线缓慢移到屏幕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一言不发,拿起手边的遥控,将客厅的窗帘全部拉上,
开始吧。
屋内光线完全暗了下去,令林放放松不少。他移动鼠标点击播放,电影开始。
满屏的黑,映出白色的片名《tree/树》
电影不长,一个半小时,概括起来讲的就是一个男孩和一棵名叫thorne的树的故事。
男孩从小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人们总把他当成神经病。他唯一的朋友是镇上仅有的一棵树,在他的眼里,这棵树会说话。
树陪着男孩长大,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无话不说,日复一日地玩耍,聊天。
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男孩说想离开。
树问他为什么?
男孩坐在树枝上,看着远方的那颗太阳,回答。
我想走近一点,去看看地平线上的那颗太阳。
树很认真地想了想,说。
或许你再等一等,等我长得足够高,也能举着你看到太阳。
男孩摇头。
我想自己去看看。
我想自己去看看。
树沉默。
他看着平线上红彤彤的太阳,有些担忧。
你可能要走很远的路。
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万一,万一追不到太阳。
万一你迷失了方向
重点是,万一你离开了我。
男孩抱住树。
不。我不会离开你。
树依旧很忧伤。
我能看见太阳,但看不见你。
或许我知道你在追太阳,但我想看见的是你。
男孩还是说。
我不会离开你。
我会追着太阳回到你身边。
树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男孩离开了。
屏幕上,男孩和树告别。笔直的马路随着他的远去,逐渐变成一条细长直线。
镜头不断拉远,直线变成一段弧线,男孩和树的影子成了线上的两个点,最后融进线里消失不见。
屏幕的微光在客厅中央围出了一个圈,林放隐秘在光圈之外,凝视着身旁的席岁。
忽明忽暗的光线扫过席岁的脸颊,映出了他眼底的专注和淡淡惆怅。
男孩一路追着太阳前行,收获了很多奇特的经历。
他遇到过一棵长了七只大鹅的树,大鹅树每天都会唱上三遍《数鸭子》。
他遇到过一个人人都住着大房子的小人国,那里的人每天只担心一件事自己的房子是不是比别人的大。
男孩走了很远的路,却始终没能追到太阳。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棵长满各种颜色花朵的树。
花树告诉他,如果想追到太阳,就要在夜晚的时候爬上那座最高的山峰,等到第二天,就能和太阳撞个正着。
男孩按照花树说的,努力爬上那座山峰,于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他终于被太阳发现了。
太阳近在眼前,大得如同一片天空,可男孩却没有感到过多的兴奋。
他发出并不惊喜的惊叹,哇
太阳奇怪地问他,你看上去并不高兴。
男孩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应该高兴,可
太阳问:你既然并不期待和我的见面,又为什么要来追逐我?
男孩坐在山峰想了很久,忽然无比忧伤。
我期待和你的见面,只是没有预期中那样的雀跃。
我向往你,因为你的美丽和壮观。
我追逐你,因为渴望成为你。
但我现在之所以沮丧,是因为忽然明白,我能知道你的美丽和壮观,是因为我曾坐在树上眺望过你。
如果我没有树,我就不曾想要追逐你。
男孩拍掉身上的灰尘,露出释然的神色。
我要回去了,去找我的树,告诉他这个消息。
太阳皱眉,可你已经走得太远了,又怎么记得回去的路?
男孩直视太阳,我会继续追着你,直到回到树的身边。
于是,在之后漫长的日子里,男孩追逐着太阳翻山越岭。
他绕着地球走了整整一圈,最后回到了那片草原。
他看向远处,地平线上是那颗他曾想追逐的太阳,而太阳旁边多了一个身影,那是一棵树的树冠。
男孩终于回到了树的面前,他抬头看着早已长得和天齐高的树,发出惊叹,你长得也太高了吧!
树垂下头,我总想看看你,但你越走越远,我只能越长越高,以便追逐你的身影。
男孩拥抱树,树将他抱起,放在那根他常坐的树枝上。
树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只是问他,这次的旅程怎么样?
男孩靠着树,开始讲述自己这一路以来的经历。
直到讲完,树才问他,你还没告诉我,最后有没有追到太阳?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缕余晖,男孩指着那抹余晖,我不用追到太阳,太阳就在那里。
树笑了,他抖动枝丫,抖下一片叶子落进男孩掌心。
男孩问他这是什么?
树答:给你的回家礼物,一朵花。
花?男孩觉得奇怪,拿起叶子仔细看,果真看到碧绿的叶片上,浅黄色的叶脉绘成的一朵花。
他珍重地收下了这束花,却不忘说道:
thorne,你是一棵树,不用非得开花。
树回答:一切都是如此。
镜头上移,对准一片星空。
滚动字幕配合着舒缓的片尾曲,宣告影片结束。
林放按下暂停,发黏的掌心一片冰凉,他看向坐在沙发一角的席岁,开口提醒。
结束了。
席岁缓慢眨了下眼睛,如梦初醒。他将视线撤回,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