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几步又对他们说:“不要在医院大声喧哗。”
被教训了的几个人乖乖站在那里,虽然现在见不到,但至少知道,人应该是没事了。
再见到陆哲明是第二天上午,林屿洲跟梁念知吵了一架,吵赢了,获得了今天探视的机会。
只有二十分钟,很珍贵。
林屿洲进去前,梁念知叮嘱他:“别刺激他,不许说他!”
“放心吧。”林屿洲说,“我比你还在乎他。”
梁念知扁扁嘴,被楚南庭掐了一把脸:“别担心,没事。”
林屿洲跟着护士消毒,穿隔离衣,然后来到了病房。
陆哲明苍白虚弱,躺在那里,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林屿洲刚一看到他,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样用来,瞬间打湿了他。
但好在,毕竟当了这几年的律师,在控制情绪上大有长进。他没哭,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只是静静地走到他陆老师身边,弯下腰,带着浅浅的笑意,柔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哲明疲惫的目光看向他,眼睛红了。
林屿洲的吻隔着口罩轻轻地落在对方额头:“乖。”
陆哲明闭上眼,眼泪滑落,被林屿洲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彼此,林屿洲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对方的手。
时间滴滴答答地流逝,很快就到了该走的时候。
林屿洲刚直起身子,就感觉陆哲明拉着他的手用了力。
他知道,对方也不想让他走。
“陆老师,”林屿洲说,“医生说这两天只能来看你二十分钟,明天我会准时过来。别怕,我一直在外面,我问过医生了,后天你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陆哲明还是拉着他的手,直到护士进来催林屿洲离开。
看着对方跟着护士出门的背影,陆哲明想起那天在墓园,他让林屿洲去买花,在对方转身离开后,他对着那个背影说了句:“再见。”
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倒下的,只是不知道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这一次他又没死成。
陆哲明闭上眼:妈,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怪我呢?
第35章 想殉情来着
林屿洲开始觉得,命运可能一开始就给了他们指引。
有些人,注定要经历一些劫数才能好好在一起的。
就像此刻,他的陆老师又一次死里逃生,他开始相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触底反弹。这回绝对要触底反弹了。
陆哲明住在icu的几天,林屿洲哪里都没去,就守在外面。
梁念知也请了假,楚南庭为了梁念知,也天天呆在医院里。
三个人,就这么耗着,不怎么交谈,也不怎么休息。
而在外面的人看着日升月落的几天里,陆哲明想了很多。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休憩的鸟,没有像很多自杀未遂的精神疾病患者那样情绪激动或者试图再次寻死。
他只是满腹对自己人生的疑问。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自杀了,在这方面相当有经验。他下手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狠,没有半分犹豫。可当伤口还是汩汩往外流血的时候,他还是哭了,他想到,他的小林可能会吓着。
陆哲明开始后悔,他不应该把林屿洲带来,不应该把人家牵扯进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中。
可是,他太希望自己这辈子见的最后一个人能是对方,他希望那张脸、那个人看着他的目光,可以永恒存在于他的记忆。
当然,前提是,人死了还能有记忆。
那是他对死亡最后的一点期待。
只是,血很快就弄脏了林屿洲给他的衣服,他越是想擦干净,就越是混乱。
陆哲明是带着懊悔失去意识的,在昏倒前,只想着对林屿洲感到抱歉,甚至忘了对妈妈说一句“我来赎罪了”。
老天还是没收他。
其实陆哲明觉得这不合理。像他这样活着没有任何价值,又一心寻死的人,留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该死的。
他没有半分求生欲,直到再次看见林屿洲。
林屿洲穿着隔离服走进icu,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觉得这是自己人生最富悲剧性的时刻。
他怎么把人家害成这样了?
他等待着林屿洲对他的怒骂和指责,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温柔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要怎么说才好?
要怎么做才好?
陆哲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那么多难言的往事,他跟林屿洲无忧无虑心无芥蒂地骑着单车在公园飞驰。
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连空气都是干净幸福的味道。
这个梦境反复出现,就好像它是真的一样。
醒来后的陆哲明,又开始新的质问。
质问自己究竟知不知道每天在做什么?
事实上,他知道,却控制不了自己。
一个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那活着还有意义吗?或者说,那还能算是一个人吗?
但如果没有意义,他的小林在看到他的时候,又为什么会那么开心?
陆哲明又陷入了林屿洲的笑容里,就好像那笑容暗藏着有关他生命的答案。
都说人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就会想通很多事,但对于陆哲明来说,第四次,他才开始抓到一丝有关命运的真相。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三天,他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梁念知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嚎啕大哭,哭得隔壁病房的家属都跑来看热闹。
林屿洲给他安排了vip病房,环境很好,上午阳光充斥整个房间,让陆哲明有一种真的回到了人间的感觉。
梁念知说:“老陆,不是说好了,你不能丢下我吗?”
楚南庭看了看躺在那里的陆哲明,指着梁念知说:“他想跟你殉情来着。”
梁念知踹了他一脚:“闭上你的狗嘴!”
然后转头过去跟林屿洲解释:“我俩不是那个关系啊,我没有要拆散你们。”
他跟林屿洲的关系在这两天破了冰,起初是很怨那人,但看着林屿洲三天瘦了一大圈的样子,也不忍心继续苛责了。
林屿洲走过来,坐在病床边,笑盈盈地看着陆哲明:“我知道,因为这是我老婆。”
陆哲明笑了。
他还是很虚弱,脸上没点血色,但听见林屿洲的话,耳朵有点红了。
就是这个瞬间,他看着对方,对方也在看着他,他握着对方的手,对方温暖的手也握着他。
陆哲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活着真好啊。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那根黑色的手绳在他割腕前被戴在了这条手腕上。
他很轻地摸林屿洲:“你瘦了啊。”
林屿洲亲吻他的掌心:“等你出院,把我养回去。”
楚南庭把梁念知往外带:“人家谈恋爱,你就别看了吧?”
“你别拽我!我愿意看!我学习一下啊!”
楚南庭还是把人拉走了:“跟我学就行。”
病房的门被关上,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哲明红着眼睛看他,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对不起。”
林屿洲有点委屈,但他不能怪对方。他的陆老师不是故意想吓唬他,不是故意要丢下他,只是因为生病了。
病人,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我吓到你了吧?”
“是。”林屿洲说,“所以,这辈子别再让我经历一次了,行吗?”
他其实没指望对方答应,已经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可他的陆老师到底是个温柔的人,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陆哲明说:“小林,我这条命,以后交给你处置好不好?”
林屿洲趴在他的病床边,笑盈盈看着他:“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生命的归属权是你自己的。”林屿洲撑了三天,愣是没怎么睡过觉,这会儿终于好好看到陆哲明,好好摸到对方的手,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开始昏昏欲睡了,“我会珍惜你,爱护你,但你永远只属于自己。”
面对这样的人,很难不动容。
陆哲明轻抚着他的头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他的小林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他什么撒泼耍混的大男孩。陆哲明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人活着,的确是要勇敢一点,无论如何也要往前走才行。
陆哲明在普通病房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建议之后转去精神科。
梁念知拽拽医生的白大褂:“那啥,你别在他面前说,这人讳疾忌医,每次去复查都得我连哄带骗的。”
医生冷着脸看了他一眼:“那你们自己跟病人说。”
陆哲明笑了:“谢谢医生。”
医生懒得搭理他们,又叮嘱了几句,忙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