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渡往前一步,伸手想扶她。
向意涵摆了一下手。
她直起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这些是真的?”
“是。”
向意涵点了隔空投送,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沈思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手指上那枚戒指是一个小时前才戴上去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
随即向意涵转身,径直走向喧嚣的宴会厅内部,走到主桌旁边,走到那面还在播放新人照片合辑的投影幕布前面。
沈思渡看见她拿起了桌上的话筒。
音乐停了。幕布上的照片定格在两个人在餐厅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向意涵笑得甜蜜,郑勉搂着她的肩。
向意涵站在幕布前面,举着手机,宴会厅里的声音在她开口的那一秒全部沉了下去。
沈思渡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向意涵把手机连上了投影的数据线,随即幕布上的合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三分四十五秒的视频。
在一百多个来宾面前,在水晶吊灯浇筑的琥珀色灯光里,在摆满鲜花和喜酒和烫金桌号牌的宴会厅正中央,那段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但画面已经足够了。
一秒的沉寂、两秒、三秒。
然后宴会厅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从最脆弱的缝隙开始,向四面八方裂开了。
郑勉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了,立刻冲上去拔掉数据线。
大厅的声音异化为一种极度陌生的频率,由震惊、恶心、困惑和窃窃私语混合而成。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捂着嘴往外走。
向意涵站在幕布前面,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话筒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经过郑勉身边的时候,向意涵没有看他一眼。
郑勉的干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干爸坐在原地,一只手攥着桌布的边缘。
那几个帮忙搬东西的年轻人站在侧门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已经在用手机录像。
短发的那一个不在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沈思渡靠着角落的落地玻璃,全程旁观。
宴会厅刺眼的灯光将外围的黑夜推开。玻璃倒映出他当下的模样——深灰色西服,解开两颗的纽扣。
在这片轰然倒塌的混乱边缘,他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侧门被推开了。
郑勉从里面冲出来,脚步乱了,领带歪了。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什么,满腔怒意压在喉咙里。
“我打死他……找到他我他妈打死他……”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又放下,又拿起来。
“司仪呢?司仪人呢?让他先稳住场子……意涵那边谁去看着……”
他抬起头。
沈思渡站在走廊里。
三四米的距离,宴会厅的嗡鸣被厚重的门板隔成了闷响。
郑勉的脚步顿住了。
“你——”他的眼神变了,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你先进去,陪意涵说两句,她现在……”
“你要打死谁?”沈思渡说,“视频是我发的。”
郑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什么?”
“视频,”沈思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是我发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郑勉脸上的肌肉几乎是在抖动。
“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发的?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沈思渡没有后退半步。
“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能说明什么?”郑勉的声音拔高了,温和克制的外壳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网上那些破视频?你觉得谁会信?”
“不止。”
“什么?”
“我说不止,不止是那个账号的视频。”
沈思渡没有说还握着什么内容,但郑勉的眼神却明显慌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走廊里回荡着灯管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郑勉僵立当场,西装的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还有什么?”郑勉又往前一步,试图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压制住沈思渡,“都拿出来,我看看。”
沈思渡没有退让,也没有开口。
他安静地注视着郑勉。
然后,抬起了那只一直攥紧的拳头。
没有犹豫,没有蓄势,也并非武打电影里那种动作帅气完美的挥拳。纯粹是一个毫无打斗经验的人,凭借本能,笨拙且不管不顾地,将全身力气死死砸向同一个落点。
拳头砸在郑勉的颧骨上。
指关节炸开一阵剧痛,是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了抗议。
郑勉的头偏了,踉跄后退了一步。
沈思渡没有等他站稳,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踹向郑勉的下半身。
郑勉猛地弯下腰,声带里挤出难听的闷哼,紧接着双手捂住了那个位置,膝盖往下跪了半截。
沈思渡的指关节在发烫,手背上蹭掉了一层皮。
他垂下手,看着弯腰跪在走廊地毯上的郑勉。
异样的知觉顺着脚踝向上攀爬,远超复仇的痛快,反而是比痛快更轻的东西。
惊讶的、几乎是雀跃的、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的轻盈。
像是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冲破水面,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沈思渡转过身,突然跑了起来。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然后踩在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堂里。
他推开酒店的玻璃门。
晚风迎面撞了个满怀。
六月末的夜风已然黏热,西湖水面蒸发出的浓重潮气,实打实地捂住了口鼻。
门廊外的花架缠着灯串,粉白绢花在暗处微颤。马路对面的西湖长堤柳影低垂,极远处的雷峰塔通体金黄,投进湖心,被水波生生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浮光。
沈思渡在门廊下刹住脚步。
胸腔剧烈起伏,他大口地吞吐着空气,想要大笑,也想要大哭。
然后,他听见了摩托的引擎声。
声源自右侧逼近,一辆通体全黑,贴了绿色版花的摩托强行剖开主干道车流,贴着酒店门廊的台阶,急停了下来。
游邈跨坐在车上。
运动鞋,牛仔裤,短外套。头盔面罩掀着,露出那张沈思渡看过无数次依旧喜欢的脸——狭长的眼尾挑着夜色,神情是一种屏蔽了所有波澜的绝对冷淡。
他手里拎着另一顶头盔。
沈思渡站在台阶高处,视线垂落。
摩托车的引擎还没熄,低低地震颤着,如同一颗安静而有力的心脏。
游邈掠过那些无意义的盘问或是关切,他只是递出头盔,下达了唯一的指令。
“上车。”
第54章 c54
c54
沈思渡接过头盔,戴上,扣好卡扣。
他跨上后座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环住游邈的腰,掌心下的体温滚烫,顺着指尖烧上来。
游邈压下护目镜,油门到底,那辆摩托轰鸣着驶入夜幕。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沈思渡的西装衣摆在身后猎猎翻飞,像两只终于挣脱了什么的翅膀。
他抱紧了游邈的腰。
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花架上的灯串变成了一簇模糊的暖光,最后被行道树的暗影吞没了。
摩托车沿着湖滨路一直往前开。
左边是西湖,右边是城市。
沈思渡闭上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宴会厅里的嗡鸣、走廊里的对峙、郑勉跪在地毯上的闷哼声,全数被吹远了。吹成了身后的夜色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掌心下游邈心跳的震动。
经过北山路的路口,一辆白色suv突然从右侧并线过来,几乎擦着摩托车的后视镜切了进去。
游邈捏下刹车,车身往左一歪,沈思渡的膝盖差点磕上护栏。
白色suv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什么。
沈思渡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
“你才有病!”
声音从头盔里冲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凶狠,音量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眼里残余的那股从走廊里带出来拧紧了又松开的气,全部顺着这一嗓子泄了出去。
白色suv的司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骂回来了,犹豫了一秒,摇上了车窗。
游邈的肩膀微微一动。
沈思渡笃定他在笑。
摩托车拐上钱江路,速度放缓。
从湖滨的老城区驶入新城宽阔的主干道,路面变得平坦而空旷,车流也稀了。
沿途的写字楼群变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巨型灯箱,隔着钢化玻璃幕墙,把各自收藏的光一寸一寸地倾倒在柏油路面上。
傍晚残留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尽,最西端压着一层绒绒的暖橙色,落在楼宇的玻璃和行道树的枝梢上,为所有坚硬的直线都镶了一道柔软的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