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男孩最在意面子,哪怕被打得很疼,额头擦破皮,也还是嘴硬:“娘炮!小娘炮大的也——”
他忽然被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摔在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抬起来继续撞墙。
血从他的额头一点点渗出来,流到眼睛里,像浓稠的油彩,林淞青没有停下的趋势。另外两个人甚至小声问尤莘言能不能制止一下他哥,他们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同时也不敢走。尤莘言不回答。
“继续重复。”
“娘炮。”
“你要不道歉吧……”
“我要报警了!”
“重复。谁报警谁补上。”林淞青太懂威逼利诱对付小孩这一套了,他拿尤莘言练手也有十五年。
那个人忽然说不出话了,只剩下哭声。
尤莘言觉得很美妙,林淞青平静动武的样子像孔雀羽毛,幽暗的蓝绿色泽影影绰绰,鲜亮又深沉,而背后是很阴冷的锈了的楼道,就连白天看上去也不明亮,他看得入迷。
最后尤莘言恍恍惚惚地接受了三个人的鞠躬道歉,上车的时候才发现林淞青手指的关节也因为蹭上水泥墙有些破皮,他伸手想摸,林淞青却很快抽走。
这件事尤莘言从来没和父母说过,林淞青想大概还有很多这样不知名的时刻,尤莘言活得是很寂寞很自大又有点无辜的。
尤莘言表情一变:“你很得意吧,我那么讨厌你其实是喜欢你,准备和别人上床,你一通不明不白的电话我就失魂落魄地跑出来,你甚至只愿意给我三秒钟。”
“他/碰/你了吗?”
“他帮我(),愿意被我()。”
林淞青发出一声嗤笑,他倏然觉得一切很无聊,尤莘言又被父母抛给他,他不得不负起一些不想负担的责任,发现尤莘言在做这样的副业也有过不解,但人各有选择,能够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就好了,尤莘言寂寞,难道林淞青可以为他找来一圈朋友吗,这是尤莘言自己需要解决的命题,他能做的也只有通过对方平台的一张照片判断餐厅,最后顺藤摸瓜找到距离最近的酒店,不厌其烦地和前台沟通交流,最后才知道房间号。而尤莘言斤斤计较的是对方看他更深,愿意委身于他。
他承认知道尤莘言喜欢他很多年这件事很震惊,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甚至这样一切都能说通了,然后呢,尤莘言喜欢他,弟弟喜欢哥哥,然后呢?
林淞青问:“你要现在和我吵架还是被我带回家。”
尤莘言理直气壮、怒不可遏:“被你带回家!”
林淞青看见房间门口走出来一个人,西装有些皱了,他眯了眯眼睛,勉强看清那人的脸,等到那个人走近,才说:“你真的喜欢他的话就认真点,我弟又蠢又好骗。”
尤莘言抬脚想踩他,林淞青看也没看就躲过,反倒伸出手掌捂住尤莘言花猫一般的脸,把话撂下就扯着尤莘言的手腕离开。
上了车尤莘言的气焰又弱了,他挡着脸大哭,字眼模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喜欢你你还告诉他要对我认真点,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不是带人回家吗?经验应该很丰富吧。”
他再也控制不住,在密闭的车内大喊:“我讨厌你!爱你的每一天都像坐牢,打一个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隔着窗户看门,我明明知道门永远不会开,却还是离不开椅子。你凭什么一直高高在上?我对你的好,给你做饭帮你收的衣服你都当看不到,一点坏事记了我很那么多年,我恨你!”
林淞青扒开他的脸,用抽纸糊住他湿漉漉的面庞,纸巾上印出他的五官,有点可笑的可爱哭脸,呼吸的气流吹开下半张纸,露出嗫嚅的嘴唇,似乎还准备说点什么,又耗费了所有力气。
“知道了,还有吗?”林淞青静静问,并不急于发动汽车。
尤莘言只是哭,林淞青往他的脸上叠纸巾,过了好一会,尤莘言缓和下来,抽噎地问:“你是不是谁也没吻过。”
“你怎么知道?”林淞青撩起眼帘,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兴趣。
“那次我想亲你,你钳我的下颌,我以为是为了接吻,结果是截断,十五岁我撞见你带了一个人回家,那个人背对着我,我离你们有一段距离,看见你抬他的下巴,他仰头,我以为你们在接吻。被你拒绝的时候思路连通了,同样的动作,你拒绝弟弟,拒绝前任,你大概拒绝所有人。”
林淞青只意外带过一个人回家,那人把自己的胸针放进了林淞青口袋,烦人地粘着他想要来取,林淞青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如他所愿,还完胸针从此不要再联系。
也许是因为只有一次,所以印象格外深刻,站在玄关要把人送走的时候,对方忽然踮脚凑上来,想吻他。在此之前这个人拉扯他很久,每天用眼泪和成群结队的文字威胁利诱,以爱情的名义,说他愿意为林淞青心脏千刀万剐,林淞青都无动于衷吗?他很爱他,爱得发疯。
爱吗。好恶心啊。黏糊糊一团。林淞青偏头躲过了,手钳住对方的下颌,本想在分开后再说明,那一刻却直接告诉他,什么也不可能,对方之于他比无动于衷还要再寡淡。
“嗯,没亲过。”
“那……能不能亲我一下。”
“尤莘言。”
“……脸也可以。”
尤莘言等了很久也没得到回应,眼泪再再再度泛滥成灾,声音一点一点挤出来:
“我是十岁的学人精。
十四岁的娘炮。
十五岁的尤莘言。
十八岁的cypress。
那么十九岁呢。
我是弟弟还是陌生人?”
第13章 天马梦4
一只掌心托上他的脸颊,干燥的拇指沿着他有些干裂的唇纹轻轻摩挲,尤莘言顿住了,呼吸变成慢动作,一个畸形的吻?是吧,他傻傻想着,忍不住用两片嘴唇将林淞青的拇指衔住,指甲是坚硬,指腹是柔软。
尤莘言眼睛并拢,那些奇异果一般酸涩的心情忽然就被绵绵地调理好了,穿针引线一般,细小的刺痛组成平整,原来他用了那么多的眼泪和怒吼只是想得到他哥的怜悯。
过了一会,林淞青把手指抽出来,将层层叠加的纸巾撤走,露出尤莘言红烂的脸,哭得像破掉的一个温泉蛋,他用纸巾细细地将妆容大致擦匀,然后问:“喜欢这件事情多久了?”
尤莘言温吞地把视线移开,窗外是糊的,细密的雨珠将世界围堵,只剩下两个人的大小,犹豫了一会才胆颤地说:“只比我年纪小一点。”
他的呼吸温热,每一次吐息都有淤堵的感觉,耳根也变得很烫,尤莘言变成着了火的柴,一直没等到林淞青讲话,这种热意就如坠冰窖,就要发作的时候,林淞青说:“你觉得我很高高在上?我从来没对谁高傲过,是你们把自己放得太低,那些你看我热闹和笑话的时候我们就很平等。”
要问谁知道最多林淞青的窘事,拥有最多林淞青的丑照,只能找到尤莘言,林淞青是十分注重外在形象的人,但是人就不完美,尤莘言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个人交锋的机会太多,加上尤莘言处心积虑,因此也是收获颇丰,虽然林淞青都视若无睹。
尤莘言忽然转头,快速地将自己的脸埋到林淞青的肩膀,林淞青得心应手地将手搭上尤莘言凸起的肩胛骨,拢住了他。
拥抱就像一把剪刀,尤莘言觉得自己的肉在被剪掉,但实在很喜欢也很眷恋。
“十岁的学人精是什么事,十五岁发疯离家出走改名字也跟我有关系?”
尤莘言:“……你不记得?你那会喜欢听林肯公园,我又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所以我也开始听,让妈妈帮我买联名t恤,想暗示你我也喜欢,我们是同好——你说我是学人精。”
林淞青没忍住笑了,但尤莘言把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手背上的青蓝色血管隐约可见,他就很快收住,林淞青难得地寻找记忆,被他意外伤害的人大概很多,许许多多的人都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苦涩与晦暗不明的表情,这是林淞青第一次试图检讨。
好像记起来了,那时候正值青春懵懂,流行词网络用语满天飞,每天都是流星坠落,其实是万箭齐发,甲乙丙丁都好的坏的乱用一通,学习用语是一件很隐晦的美德,并不是人人都懂得并熟悉,恶语伤人变成一件很轻盈的事,那时候尤莘言居然才十岁,他和他计较什么啊。
很多人是他的不经意,但对尤莘言他一直秉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林淞青陷入一种幽深的缄默,大他七岁有什么用,只不过比对方更早的懂得了怎么样才会让人伤心。
在林淞青回忆的时候,尤莘言继续:“十五岁,十五岁就是你把人带回家的那次,以前爸妈聊天打探你有没有谈恋爱你都说没有啊,我其实不相信的,但你这样说我还是很高兴,我自欺欺人,直到看见你把人带回来,还离得那么近,我知道你是同性恋了,但是不会喜欢我。”
“你不会喜欢我,”尤莘言重复,“我们一起长大,我喜欢上你,但是你没有。我忽然意识到我永远也没有机会的,被你提起来可能也只是随便的一个弟弟,我理所当然想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擦掉,这样看起来会不会陌生一点?好像有点幼稚,小时候我以我们的名字一看就是兄弟为荣,后面就变成难以摆脱的阴影,我太讨厌了……但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如果尤莘言也不行,那还不如林淞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