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去别的地方唱歌。”金枪野说,“有些人,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罗文彬。
他跟着金枪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累了。太累了。累到终于可以坐下来,不用再转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金枪野熄了火,车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还亮着,蓝莹莹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到了。”他说。
我没有动。手搭在纸袋上,暖意还在。
“陈屹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说,声音很轻。
金枪野转过头看我。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我把手从纸袋上移开,搭在膝盖上,“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不是好了。是有了一点光。”
金枪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过了很久,他说:“那点光,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肩膀。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笑,很轻。
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第23章 重启
春天来的时候,马戈中学换了一块新校牌。旧的那块被拆下来,靠在围墙根上,没有人去管它。
校园里安静了许多。不是之前那种被捂住嘴的安静,是一种空。像一间堆满旧家具的房间突然被搬空了,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浮沉沉的,但你知道,那些东西不会再回来了。
六月,高考。
那天我起得很早。
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露出半个脑袋,警戒线已经拉好了,送考的家长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
陶缅来得最早。他剪短的头发又长了一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走路的步子很稳。
田雨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他冲我喊了一声“袁老师,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跟着人流涌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空了,站了很久。
然后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金枪野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他说今天轮休,来看看。
我们就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考试结束的时候,考生从入口涌出来。陶缅出来时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亮。田雨跑出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说语文作文自己压中了。
七月,成绩出来了。
陶缅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学校,不算好,但他尽力了。查到分数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袁老师,谢谢。”
田雨考上了隔壁省的一所医科大学,走的那天专门来学校找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说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才咧嘴笑了。
我还去监狱看过罗文彬一次。
他看上去很释然,还问我学生们的近况。我一一告诉了他,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后来问过狱警,罗文彬在里面怎么样。
狱警说很安静,话不多,但他总看手腕,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那块表被收走了。也许它还在某个证物袋里,指针停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
夏天过去的时候,陈屹来找过我一次。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来看看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的包装纸,有点化了。
“谢谢老师。”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那颗糖我没有吃。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九月,开学。
马戈中学的校园里又热闹起来。
新生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排队报到,家长举着手机拍照,宿舍楼底下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子。操场上有新生在跑步,口号喊得震天响,食堂里排起了长队,阿姨的勺子还是那么抖。
陈屹回到了我的班级复读,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上课的时候坐得很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他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团。
下课的时候他会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看着操场上的新生跑来跑去。有时候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就用手拨一下,然后继续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间储藏室被改成了杂物间,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写着“体育器材备用室”。
门常年锁着,钥匙在体育老师那里,没人注意到那扇门以前开过。
翟步云的工位换了新老师,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梁校长的办公室门上的牌子也换了,新来的校长姓方,四十出头,说话嗓门很大,开会的时候喜欢拍桌子,说“学生第一”的时候,唾沫星子能飞到第三排。
我还是在马戈教书。每天上课、下课、改作业、开会。
九月第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铃响过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屹站在那块新校牌旁边,没有走。他背着书包,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我没有叫他,站在远处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袁老师。”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的课,我预习过了。”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夕阳里。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我认得。
“走了?”金枪野问。
“嗯。”
他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夕阳把最后一点光铺在地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去吃面?”他问。
“好。”
我们并肩往街上走。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是轻的,软的,像秋天傍晚的风,从这条街吹到那条街,把一天的疲惫都带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只是一瞬间,很快,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这一次,谁都没有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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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