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桃奈的抗拒达到了顶峰,她拼命往后缩,脊背紧紧抵着座椅靠背,双手用力推着车门框,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我不上去,我自己能走,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报警了!”
然而,她那点带着脚伤的挣扎,在体能出众的安室透面前十分苍白。
安室透没有再多费话来,直接弯下腰抄起了她的腿弯。
桃奈视野陡然翻转,整个人被安室透像扛一袋米一样轻而易举地从车里卸了出来。
桃奈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被扛起的两条小腿也在空中踢蹬着,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炸毛小猫。
一路上有其他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桃奈社恐发作,没脸在大庭广众之下剧烈挣扎,只能在嘴里小声嘟囔着抗议的词汇,但因为头朝下的倒挂姿势,加上情绪激动,很快气血倒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渐渐没有了说话的欲望。
最终,桃大米还是被安室农夫扛到了他家的沙发上。
安室透单膝跪地,脱下她鞋和袜子。
桃奈的脚踝肿得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透出一种熟透浆果的绛红色,这应该还是在她的灵力消肿后的结果。
看清桃奈的伤势后,安室透的眉头锁得更紧。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转为沉郁的绀青,最后一缕天光斜切过客厅,将他半张脸笼在暖色的余晖里,而另一半却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安室透从茶几下拖出药箱,取出喷雾和药膏,托住桃奈的脚踝上药。
“你这几天住我这儿,我照顾你。”
桃奈用力想缩回脚:“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跟你说的很清楚了,零,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安室透正在喷药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目光像沉入寒潭的星子破开水面,直直落入桃奈眼底,那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未愈合的痛楚,无处着力的无奈,被她一再推开的怒火,以及被这一切淬炼出的偏执。
安室透的视线太沉,桃奈想要躲开他滚烫的凝视,视线却像被钉在了原处,牢牢锁住,忘了转头。
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对视着。
暮色一点点漫过窗棂,吞没了最后那道明亮的光带,室内的景物轮廓变得模糊,空气也被这沉甸甸的昏暗所凝滞,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沉默维持了大概十几秒。
就在桃奈以为自己胜利的时候,安室透突然动了。
“是吗?”安室透牵了一下唇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却带着一股执拗, “你和降谷零说的分手,跟我安室透有什么关系?”
用波本的身份也好,安室透的身份也罢,哪怕是凭空再造一个身份,他也绝不会让桃奈再次离开他身边。
桃奈:“……”
——
名字多是可以这样用的吗?
这算什么?人格分裂式耍无赖?
桃奈被安室透那句诡辩的宣言震得半晌回不过神,始作俑者安室透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低下头,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圈住桃奈红肿的脚踝,将药膏一点点推开揉按。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桃奈的皮肤传来,和药膏的凉意混合在一起,一缕缕地顺着桃奈的经络往心里钻,惊得她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冒着凉气。
桃奈被安室透耍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垂下视线,怔怔地看着他为自己处理伤处。
安室透深肤色的手和她白如玉的脚踝形成鲜明的颜色对比,桃奈不禁想起一些旖旎的画面。
两个人那什么的时候,安室透情到深处,也是这样握住她的脚踝,然后往上折她的腿……
一股热浪从桃奈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整张脸烧了起来,头顶好像噗地喷出一股蒸汽。
偏偏就在这时,安室透涂完了药,抬起头,就撞见了桃奈那张堪比熟透番茄的大红脸。
两个人谈了那么久的恋爱,彼此身体和情绪的信号都再熟悉不过。
安室透立马就懂了桃奈脸红的原因,他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故意在她的脚腕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有种说不清的暧昧。
“你,”安室透坏笑了声,明知故问,“脸怎么这么红?在想什么呢?”
桃奈:“……”
桃奈别过脸,对安室透的问题避而不答。
这种金发黑皮帅哥心眼子最多了,他肯定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还故意问。
坏,太坏了。
安室透颇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女孩儿连后颈都泛红的可爱模样,知道再逗下去可能真要把人惹急了,低低地笑了一声,小心地将她的腿在沙发上安置好,确保伤脚被垫高,然后撑起身,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因为刚才的插曲和此刻安静下来的空间,显得格外微妙。
“桃奈,”安室透说,“公安这边,最近接手了一个棘手的案子,是一个之前被打击过的极端组织的余党,他们策划在米花町发动一场大规模的生化袭击。”
桃奈转过头,狐疑地盯住安室透。
她前几天确实在新闻头条上看见了这个案子。
只是,安室透怎么突然跟她说起这种案件细节?
安室透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他们为了挑衅和示威,给公安发了预告信,声称袭击就在三个小时后开始,无论真假,这关系到整座城市无数人的性命,我们必须当作真的来应对,将警戒和行动级别提到最高。”
“但是,时间太紧了,所有常规的、合法的途径,申请紧急搜查令、试图走程序传唤关键嫌疑人等等,都因为体系的繁琐和时间的紧迫性被死死堵住,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书,耳边仿佛能听到倒计时滴答作响,还有无数可能因此遇害的民众的幻听。”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着桃奈,那紫灰色的眼底映着窗外的余晖,也映着她的身影。
“就在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桃奈的心上:
“‘我只看结果’。”
安室透的话落音,桃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这句话是她当时在神谷浩事件后,对安室透关于程序与证据的质疑给出的回答,她没想到,安室透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绝境里,再次想起它。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沉下坠,将天际染成了浓烈而悲壮的深橙色,光芒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涌进屋内,横亘在桃奈和安室透之间,像一道璀璨虚幻的玻璃桥,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光影之下。
安室透看着桃奈那双琥珀色眼瞳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更加明亮。
“所以,”安室透继续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我们公安的特别行动小组,在请示了最高负责人并得到默许后,采取了非常规手段,包括非法的潜入侦查,以及对部分知情者施加了必要的压力。”
生化袭击这类案件,模糊了传统刑案与国家安全的界限,公安、警察、检察等系统之间往往存在信息壁垒与管辖权争议,由谁主导调查、资源如何调配,常需经过高层反复协调,这一过程本身就会消耗大量宝贵时间。
然而,袭击的倒计时仍在不断逼近,谁也无法保证那些极端分子是否会突然提前行动,因此,在常规程序没法及时应对的危急关头,采取某些非常规手段,是保护市民安全的必要选择。
安室透的用词很谨慎,但桃奈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规则边缘甚至之外的行动。
“我们抢在最后时限之前,拿到了关键情报,锁定了袭击物资和人员的藏匿点,成功阻止了这场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的袭击。”
说完行动结果,安室透沉默了一下。
“行动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有一种疲惫后的释然,以及深切的触动,“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想见你,桃奈。”
他伸出手,握住了桃奈放在身侧的手腕。
“我曾经,那么固执地想要维护秩序,想要你也认同并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我觉得那是保护,是正确的道路,”安室透的拇指摩挲着桃奈的腕骨,“可这一次,当秩序本身成为阻挠正义、甚至可能助长罪恶的屏障时,我却亲手打破了它。”
如果说,之前对于神谷浩的事件,安室透对桃奈绕过法律程序的神罚始终存有一份不认同,那时的退让和妥协,更多是源于对桃奈深切的爱意和不忍她难过;那么,经过这次亲身在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之间的极限抉择与冒险,他终于触碰到了桃奈那个基于本心与结果的世界边缘。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试图将桃奈完全纳入现代法治框架的想法太过一刀切,他忽视了在某些极端情境下,程序与效率、规则与生命之间可能存在的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