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病魔
开口之人恰时转过屏风。
一身至高尊威的墨金龙袍, 帝王冠冕煌煌若焰,分外高大威武的身形遮了半殿天光。
或是他许久不曾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有威势的模样,亦或是心神本就不宁,她就这样怔怔看着他, 直到走到自己面前。
“你……”
谢卿雪开口, 却有些忘了, 该说什么。
李骜又问,声线刻意忍耐着、控制着,“当年, 如何?”
谢卿雪此刻方反应过来,首先是忧心他,去触他的面庞,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
手被他一把攥住。
……怎么, 忽然这般反常地激动, 明明昨夜,还是好好的。
李骜目光沉沉,喉头滚动了下,面庞的肌肉轮廓,是强自按耐的模样。
“卿卿。”
唤她的口气, 与从前皆不同, 带着极不明显的些许警告。
陌生得,好像,都不像他了。
谢卿雪心口, 忽有些难受。
气息失控一颤,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骨节绷出青白。
整个人猝不及防, 失力跌落。
下一刻,被他抱入怀中,力道重得发颤,叠声唤她的名,终于,与从前相像。
谢卿雪不知道为什么,泪争相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蜷起,脊骨颤着,面上痛苦之色,竟已有些承受不住。
一时,分不出何处难受,只觉,仿佛并非身体,而是魂灵,是血脉深处。
他要唤御医,她拉住他,说不出话,掌心满是冷汗。
泪滴滚落如珠,气息在唇齿之间凌乱不堪,足足好几息,终于发出呜咽。手攥着他的衣襟,浑身抖着哭出了声。
李骜心痛得麻木,仿佛都能感受到有一滴一滴血,自心头灼烫滴下。
徒劳般,抱着她,唇色泛白。
低头,碰卿卿的唇,却将自己的泪滴到了卿卿面上。
谢卿雪像终于寻到一个发泄口,重重咬上,咬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回荡,纠缠撕扯。
“不要这样……”
李骜动作顿住。
谢卿雪在他怀中与他紧密贴合,有些脱力地虚软喘息,泣不成声,“你,你不要,用这样的口吻问我,我……”
半睁开眼,睫羽湿漉漉的,宛若浓墨泼就。
肤色雪白,面颊因气血不稳生出的浅红如同烟霞,转瞬消散。
纤纤玉指蜷起,只松松圈住他衣衫一角。
“……李骜,我从不曾,对你设防。”
“所以,不要忽然如此,我,已受不住……”
此刻之前,她亦不知。
不知,自己的身子,若毫不压抑防备,连,这点,都已无法承受。
李骜唇发颤,又用力抿住,心似刀割。
臂膀环住,大掌在她脑后,牢牢将她扣在怀中,放在心口。
眼眶通红,喉结滚了几滚。
“……卿卿,那,你呢?”
谢卿雪有些听不懂,想去寻他的眼,却没有挣开的力气。
没有他的依托,她甚至,连站稳,都已无法做到。
她其实能感觉到的,时间越久,身子愈弱,是无法阻挡、亦无法逆转的衰败,只能尽力拖延。
只是她控制得很好,当真很好。
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小心翼翼地克制情绪,更积极地去用药、施针、药浴……无论多难受都竭尽全力地忍受,多少次想要放弃解脱,她都逼自己生生熬过来。
于是,便仿佛上回换药之后,她当真一切向好般……
倏然闭目,哽咽轻声:“李骜,若有什么,你都好好与我说,好不好?”
“估摸着,以后,都不能与你争吵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着无趣。”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还能有心力开玩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骜的泪失控汹涌落下,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好想开口,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咬着牙,咬到近乎尝到了血腥味。
许久许久,才勉强,让话语可以略微平静些。
“你为什么,要命原先生在药中,加一味夜交藤?”
夜交藤……谢卿雪微怔,想了足有几息,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她抱他的腰,乖乖的,实话实说:“因为,夜里有时会很痛,怕吵到你。”
声线很轻,仿佛此刻便是某一日深夜里,她看着他的睡颜,忍着身体里的疼,忍到浑身颤抖、冷汗湿发,也不曾发出丝毫声音。
“而且,李骜,真的……很疼。”
……夜里的疼,总是比白日难熬许多。许多个时刻,她会恍惚自己再无法见到明日朝阳,见到……明日的他。
便不如,让一切皆在睡梦中。
李骜心口紧缩,揪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说话时,仿佛口鼻之中亦有种血腥气,淌着破碎的心魂,“原先生应与你说过,夜交藤性虽温和,却会减弱些许药效,加了夜交藤,就需增大药量。”
药量增加,相应的副作用也会增加,对她身子便多一重危害。
而且,而且……
……十年前他险些失去她时,不也是悄无声息在睡梦中吗?
她明明知晓的,知晓,他不知有多么怕旧事重演,她还故意如此,她怎能……怎忍心!
仿佛有血被他硬生生吞回咽喉,筋骨被她碾碎了一遍又一遍,躯壳之下,再无一寸完好。
她背着他,默默往药中加安神药材的日子,他想一遍,便仿佛,被过往杀死一遍。
谢卿雪弯弯唇,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脑袋在他心口轻轻蹭了下。
李骜溃不成军,喘着粗气,青筋暴起。她却像提前知晓般,用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力气踮脚,唇碰在他颈侧,气息轻柔如绒羽。
“以后不会了。”
轻闭眼眸,无上姿容圣洁似山巅之雪:“我以你起誓,好不好?”
李骜想说什么,却终无法说。
清楚,她这般说,便是真的不会了。
不知何时起,他心中亦已笃定,他在她心中,亦比自己,都要重要。
可,此情此景,他却宁愿……
默不作声,一把抱起她,熟练地为她裹好绒氅。
谢卿雪显得格外乖顺,靠着由他摆弄,一双眸子清冷明亮,只映出一个他。
李骜心中再大的气,都被她看得散了。
看向她,她便弯着唇角,向他笑,笑得他心头那么暖,又那么痛。
索性以掌蒙住,却没想到,她缓缓挨了上来,将自己放在他掌心,雪腻的肌肤与柔软的睫羽毫无阻隔,将心头盛得满满当当。
李骜一刹那,呼吸仿佛凝滞。
手掌僵着,动也不敢动。
谢卿雪摸索着,搂住他的脖子。
声线很缓:“要去哪啊?”
李骜喉头滚着,吐出三个字:“明昭殿。”
随着话音,将她抱好,抬步向外行去。
明昭殿,并非普通殿宇,而是供奉历代帝王之所。
烛火长明,永世不息。
殿外落雪渐小,只余零星几许碎玉尘,绵绵无尽,随风乱舞,沾在他鬓边眉间。
他抱着她,阔步平稳地行在宫道上,她被包裹得那样紧密,几乎感受不到风雪的凉意,视线里,只余他棱角分明的面容。
像藏起来的珍宝,像捧在心上怕伤丝毫的玉色琉璃,安稳地团起,假装,不曾有过裂痕。
亦不曾有伤有痛,更不曾……每一日,都似最后一日。
御驾所至,众星拱极,至玉阶最上,恢弘高大的殿门缓缓而开,宫侍跪地伏首。
大乾绵延近四百年,高处供奉的牌位一阶一阶向上,呈宽广的弧形列于殿中,足足十数阶,一人一盏烛火,望之不尽。
历史的沧桑厚重扑面而来,开元盛世,几经兴衰……一盏灯便如一盏魂火,留了先辈一缕神识,就这般,凝望着世事变幻、朝野兴衰,十年、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常人无法承受之重。
而李骜,面对至崇至高的浩浩星海,从始至终,脊梁不曾弯下一寸,甚至不曾放下她,仰头凝睇间,几分傲然俾睨。
他这不信天地鬼神、不信列祖列宗的性子,她刚成婚时便有所领教。
祭祖时,旁人不说有多虔诚,至少表面上的样子都十分足,仪式的每一个环节皆一丝不苟,不图别的,也图一个心安吉利。
不指望先祖显灵保佑,也希望在地底下莫要生恼作怪。
李骜呢,能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要说环节差在哪儿,似乎也没有,该有的都有,但能做好的,就是偏偏只做个七八分。
面上的样子更是懒得装,面无表情地只想快点结束,繁琐之处,不经意间的神色,她看得出,定是在心里骂哪个不长眼的整出这些个没用的。
连御史都是想挑刺又挑不出,不挑,又格外憋屈。
尤其,他与上头那些个被供奉的相比,确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孝字压过天,当天真的就在这儿时,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国之将亡,他们就算在这些牌位前磕破了头也无人显灵,甚至其中某几代帝王,他们心知肚明,就是造成当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是先帝、是当今圣上救万民于水火,才有了他们如今安稳踏实的生活,才让他们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于是大逆不道,亦可成为无伤大雅。
国为万民,万民生死,方为至高至重。
刚登基时的李骜,行事从来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所有看似出格之事,其实早预料好了结局,亦有绝对的把握掌控,才会踏出看似随性的一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子琤真是得了真传。
不过火候尚且不足,至多有他的五六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个手段又分外微妙,微妙得……说错算不上错,就是纯恶心人。
什么跟在武将身后以请教之名,不比试就不走人,什么精力太过旺盛,折磨得武师傅都教无可教只能请辞,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要往定州剿灭海匪……
自然,后头就是纯恶心他父皇了。
也算是个回旋镖,种下的因,终究还是自己尝了几分果。
想到这儿,谢卿雪眸光隐约浮现几缕笑意,拉拉他的衣袖,示意放自己下来。
李骜是如她所愿,却无非换了个姿势,将她圈得更紧了。可以说,除了脚挨上了地,旁的,是想做也做不了。
谢卿雪不赞同地瞅他。
来都来了,面对历代帝王的牌位,他不想行礼上香,她想,不行吗?
李骜紧紧手臂。
不行。
谢卿雪:……
罢了,这个有血缘的都不忌讳,不年不节的,她又何苦死守这些虚礼。
不仅不行礼,他还将坐榻搬至殿正中,挤开周遭放的那些蒲团,朝向的,正正就是最前头的先帝牌位。
谢卿雪被正正安放在坐榻正中,仰头便是先辈的无尽灯火,这般场景,她算是头一回体会到,何为坐如针毡。
转头默默盯着他,手有些痒。
想打人。
却见他向她望来,神情之中几分漠然。
勾唇间,染上睥睨的炽烈。
谢卿雪低头,见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与她十指相扣。
殿外风雪愈大,殿内地龙正旺,似是英魂招来地火,燃尽世间邪佞。
而他,天然便压过所有,举世无双。
人之于万事万物,不过在意与否,不在意,便百害不侵。
他的瞳眸中映满星点烛火,却不曾有一盏,真正映入心中。
她被他这样的眸光笼罩,仿佛感同身受,心间杂念不觉涤尽,身之所在,只若寻常。
抱她入怀,缓声:“卿卿印象中的皇考,是何模样?”
谢卿雪心间隐有猜测,口中照实答:“和世人一样,雄韬武略无所不能,凭一己之力,缔造大乾中兴之始。”
“我与父皇接触不多,只记得每一回召见说话的姿态,皆很慈蔼。”
转头看他:“在你眼中,是不是截然不同?”
她多少能猜到,只是成婚这许多年,从未谈起。
已过去太久之事,出口亦无多少涟漪,“确实。”
“当年他对朕之严苛,较朕于子渊,更胜十倍。”
谢卿雪心头讶然。
以先帝在世人眼中形象,实在很难想象,对待世人皆宽宏仁义之人,竟是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子。
李骜待子渊她都是忍了又忍,先帝竟……
已生了几分气恼。
“所以,你……”
李骜抬眸,看向最近最正中的那一处牌位。
祭祀之时,他从来是如此目光,可是直到此刻,谢卿雪方发觉,这样的目光,绝非一个儿子看待父亲,而是,一个活人,看待一个死人。
“当年局势艰难,大乾的所有,他要背负一分,便定会让朕体会两分,从小到大,直到,被他亲手送上战场。”
他说得平常,谢卿雪听着,心中极不是滋味。
先辈的不是她说不出口,却当真想问问当年的先帝,到底如何作想,偏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何目的,明明,都有更好的方式。
“面对外人,他又会将这一切推到朕头上,所有皆是朕发心为之,于是朝野皆知,朕乃少年神将,是天生的储君。”
说出口时,几分讽意。
谢卿雪亦曾听说。
且这样的传言很早很早,早到她刚知事时,便听人提起过。
后来的每一年,尤其是他领兵戍边之后,每一桩功绩都在民间流传甚广。
以上位掌权者的角度,她能理解先帝的苦心。
在天下烽烟四起、国将不国的关头,民心散乱、动荡频频,治世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便是民心向一。
打胜仗自然足够振奋,但真正重要的,却是国君待民的态度,是未来安稳的希望。
储君最能代表帝王意志,代表国之将来,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百战不殆的少年储君还能予民心鼓舞。
先帝是想将他造成神,造成真正万民景仰的未来天子。
要让天下人看到,不止这一个百年,下一个百年,下下一个百年,大乾李氏皇族都将永昌不败,将带领着天下万民走向不朽盛世。
当百姓真的相信、乃至视之为信仰时,那么所有欲达之事,都将事半功倍。
谢卿雪抿唇,抬眸:“我或许能理解先帝的想法,但李骜,你本就值得世人如此,他强加给你的,其实,不过是些无用的折磨。”
李骜神色一顿,冰凉终无可避免,染上暖意。
垂眸,“我还以为,你会为皇考说话。”
谢卿雪无言,拍他一巴掌,“你说什么呢。”
李骜握住她的手,圈在掌心,“自相识以来,卿卿总是对皇考推崇备至。”
先帝的所作所为,她提到时满目崇拜景仰,哪怕未知全貌,她心中想象也总是向着最好的方向。
有时他都会想,卿卿答应嫁他,是否有一部分,是因为父皇。
谢卿雪:……
轻哼,“在你面前,我总不能说先帝的不好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认真。
“若没有你,先帝便是再伟大,于我,也只是君王之于臣民,我对先帝的看法,与世间百姓并无不同。”
“但他是你父皇,你这样好,我便总觉得他……”
转头,看向他:“觉得,他亦需足够好,才配得上,做你的父皇。”
李骜指稍勾勒她的眉眼,心间震荡久久不息。
“可其实,卿卿,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当年,若非皇考逼迫,许多事,我不会去做。”
“若非你,大乾亦不会这么快扩张疆域,迎来盛世。”
谢卿雪神色渐渐转变,无言清冷,“若非这儿若非那儿,怎么,你是可以选择不做你父皇的儿子,还是不做吾的夫君啊?”
最后半句,半眯起眼,格外危险。
李骜顿知失言,神情丝滑自然地露出几分讨好,正要道歉,又听卿卿道。
“况且,当年我也……”
话语顿住,看向他。
李骜没有催促,等着她之后的话。
谢卿雪笑了下,眸底湿润,正面环住他的腰,侧脸靠在他心口。
臂膀环住腰背,低首,抵住她的额发。
缓缓吸了口气。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她来此。
说当年的自己,其实是想知晓,当年的她。
她又笑,捏他的衣衫一角,“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坚强。”
那么轻,像欠了他很久很久。
好像,是头一回,这样毫不遮掩地向他直言,自己的病。
只一句,便让李骜红了眼眶。
“我给你说过,当年在路上恰巧救了阿姊,却不曾说,当年救阿姊的药,是,我的救命药。”
“那时候小,还以为自己解脱了,便不会再拖累父母兄长。”
“……李骜,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坚强。”
“这些年,我懂了这个道理,可其实,好多好多回,还是会想……”
想着,是不是当年真的解脱,就……
谢卿雪颤着唇,“……对不起,我……”
她从来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很多很多人,可临到头……
好像不这么想,不给自己一点盼头,真的,就撑不下来。而真的治好病,真的能和寻常人一样,在那样的情况下,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卿卿,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李骜吻她唇边的泪,却克制不住自己的泪。明明抱着她,心却那么那么痛。
“就算要说,也是我说。”
“你都不曾怪我这么久都不曾寻到治你的法子,又为何要因此怪自己。”
“……因为,真的很难。”
谢卿雪声线在颤,“你都不知道,到底有多难。我怕,不知什么时候,便弄丢了自己。”
弄丢了那个坚强、勇敢、还存有理智的自己……只,成了病魔的奴隶。
她听说过这样的人,受不了病痛折磨,临死之前,自己先杀了自己,就像许多年前的她,只是她被寻到了而已。
那些已死之人,不过少了些运气。
“我会寻到你,不会弄丢的。”
李骜的声线很平静,带着有些极端的笃定。
“卿卿,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殿内倏然静下来,许久,只余火烛零星微弱的噼啪声。
四目相视,同样红的眼眸,同样的痛楚,仿佛一体双生,天生便感同身受。
他捧住她的脸,眉心虔诚一吻:“卿卿,别怕,都有我呢。”
指稍摁在眼尾,“但,要答应我,往后,不管因为什么,都莫要做伤害自己之事。可好?”
每一个字的语调都格外沉重,仿佛在告诉她,这,便是他唯一的底线。
谢卿雪怔怔看着他,再绷不住,投入他的怀中,泪落下,近乎痛哭。
话断断续续,要他发誓,“那你,一定、一定要看住我,好不好?”
他顺着她的背,轻声:“好。”
一个字,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后
知后觉为自己那一句感到赧意。
埋在他怀中,埋了好久。
烛火依旧,亘古无痕,这一刻,却在她心底化作温柔的萤火。
亦方发觉,这些年,自从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那一刻开始,其实永远有种羞耻感埋在身体里。
面对至亲至爱,是永不止息的愧疚,面对旁人,这种羞耻便会悄无声息钻出来,牢牢捏住她的一言一行。
或许很少很少。
但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自己认为的,旁人眼中的自己。
于是这种羞耻不用多,哪怕只有丝缕存在,她便永远无法坦然,永远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地方接近寻常人的模样……就算,只是看上去。
只要看上去没那么不同,她便可以掩耳盗铃,可以有那么一刻,忘记病痛。
掩饰比面对还要更先学会,久得,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明明,她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这份不同,非她所选,她为何要因此感到羞耻。
让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妄图用有些极端的法子,向他隐瞒。
谢卿雪像是学艺不精的孩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终于恍然,自己的所作所为,于他而言,究竟有多痛。
锥心跗骨,不外如是。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差一点点,便让当年重演。
她明明,最不想他痛的。
“……以后,都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从他怀中仰起头。
她明明,想他笑,想他开心的。
抽噎着,搂他,碰他的唇,泪咸咸的沾湿嘴角。
“既生死与共,那我的病,也与你分担,你……不许拒绝。”
微冷的声线都哑了,还要强装霸道。
直至此刻,李骜的神色才真正松动。
扣住她的腰,“卿卿,你要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