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坂田佑二这种痴迷的、仿佛要撕裂自我的癫狂语气,让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一桩怪事、乃至某些精神失常被清除的案例。
那个烧毁诊所杀死助手、在组织问责前自挖双眼饮弹自尽的中层干部,死前一段时间的接触者均表明其反复念叨过“见到了不该存在的完美……必须毁灭”,甚至销毁大量私人记录。但高层似乎并未深究,当时的琴酒忙于任务,知晓时也不曾费心思考。
而当他在清除谷口三郎相关的精神失常者、意识到什么时,那怪事便再度浮现——那绝非简单的精神崩溃。
他故意派关系不睦的波本和黑麦去回收根本不存在的“资料”,想看那两个心思缜密的人是否能察觉一些蛛丝马迹,收到的却是《关于目标资料未寻获及现场存在未知势力活动痕迹的初步报告》,忽然出现的脚印,消失的白大褂——组织高层本该注意波本和黑麦的动向,但琴酒却没有收到任何警告或提醒。
这证明上面那群家伙确实在隐瞒着什么。而坂田佑二疯话里,也提到了“完美”,与那名中层干部的表现具备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这绝非巧合。那个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以及因与他亲近而被嫉妒的千生……说不定会与此有关,某种能侵蚀心智的“存在”。
“大哥,需要拦截吗?这委托听起来就是个麻烦。”伏特加忍不住开口,“委托人的精神状况……搞不好容易暴露组织。”
“不,接下它。告诉蝮蛇组,”琴酒却没有否决这项委托,“按委托人的要求做。另外,查清千生与川上富江的背景。”
这是一个机会。无论是否能获得什么,他都需要一双足够冷静的眼睛监控整个过程,而非任由下线的蠢货们将事情搞砸。
琴酒想到了刚完成一次北欧长期任务,处于休整期的狙击手苏格兰。他与组织内部的异常毫无瓜葛,以狙击精度和情绪稳定著称——最多只是与波本私交甚密,可能情报互通——观察视角会更客观,或许还能间接地从波本那里获得一些额外的、有趣的信息。
“之后联系苏格兰。”掐灭烟蒂时,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任务是全程监控绑架过程,确保蝮蛇组的人按计划行事,并记录下所有细节——尤其是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非必要不介入,但若行动危及组织隐蔽性,或出现无法理解的状况,他有权自行决断。”
坂田佑二的死活,千生与川上富江的命运,琴酒都不在乎,他只是嗅到了更为庞大的阴影在组织缝隙中蔓延。
而这次的委托,或许正是揭开谜团的钥匙。
“是,大哥。”伏特加略显诧异,但并未多问,连忙开始安排。
琴酒凝视附近里那张关于目标“千生”的照片,墨绿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纯粹冰冷的兴味。
老鼠的垂死挣扎,有时也能搅动池塘,让岸上的人看到水底隐藏的东西。
*
夜间时分,远在东京另一端的苏格兰——准确地说,是卧底黑衣组织的诸伏景光,假名绿川唯,收到了伏特加发来的、由琴酒亲自颁布的任务。
监控一场绑架行动?目标是一名十八九岁的普通少女?甚至那个日期……
这种在组织中堪称“底层琐事”的任务……诸伏景光冷静地回复收到,思绪翻滚时通过只有自己与降谷零知道的加密频道联系了对方。
“目标名字是‘千生’?”降谷零的声音陡然紧绷,甚至再次确认了一遍,“邻居川上富江?”
“对。”诸伏景光的态度更加严肃,“你认识?”
“不只是我,连松田和班长都认识。”降谷零没想到好友刚回东京就被琴酒塞了这么个任务——那个男人绝对嗅到了属于怪谈的不对劲气息!
他早就计划好将怪谈的事告诉诸伏景光,此刻组织措辞起来,描述的也足够简洁利落、内容详细:有关时装模特-渊事件中班长和松田的遭遇,掌握奇特能力的千生是如何回收怪谈,又是如何讲解“认知滤网”的,以及川上富江那名外表漂亮到诡异、甚至引起怪谈痴迷的少年。
而诸伏景光握紧手机,指尖随着信息量而发白。
怪谈?认知滤网?这些词汇完全就是灵异小说中的设定,在公安警察的任务中出现堪称荒谬。但好友语气中的笃定和凝重做不得假。
“松田调职到了搜查一科。他向我的固定邮箱里发送了有关‘裂口女’的事件始末,以及其他的事情。”降谷零针对琴酒的任务分析,“那名少年确实有一种怪异的魅力,会招致他人的狂热痴迷,跟踪案件频率高得不正常……千生或许就是被波及,才会成为罪犯的目标。”
“hiro,相信你的眼睛,注意安全,这个任务很危险。”他最终沉声补充道,“琴酒不会无缘无故对这种事感兴趣,我怀疑组织内部也涉及到了怪谈相关。千生她……我会让松田转告她注意安全。”
“明白了。我会小心行事。”诸伏景光蹙眉回答,即便怪谈对他来说属于超自然,琴酒发来任务的目的绝非监视、确保任务完成那样简单也是真的,他信任好友的判断力。但是……
“ 11月7日。”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零,这个日期……那个委托人在资料中身负不明爆炸案前科。”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错,11月7日,正是他们共同的好友萩原研二在爆炸案中殉职的日子。
这仅仅是巧合吗?一个有着前科的炸弹犯,选择在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动手,即便有嫉妒千生的动机,但同样也意图挑衅警方……
“坂田佑二很可能与四年前的爆炸案有关。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降谷零做出了决断,“告诉松田,让他自己判断。”
“同意。”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我会密切关注任务进展,尤其是炸弹犯的动向。”
就算松田会想到日期与萩原的联系,但他们都相信对方不会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
而如果那个坂田佑二真的与萩原的死有关……诸伏景光握紧手机,眼神锐利。他不介意在对方可能暴露组织时,“自行决断”。
*
十一月的寒风在夜色中呼啸,卧室内,千生一边用毛巾搓头发一边和手机另一端的松田阵平说话。
松田阵平才刚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她自己获取的情报:一名危险的炸弹犯,意图在7号对她实施绑架,并可能以极端方式挑衅警方。
“盯上我的炸弹犯?听上去好厉害……”她嘀咕着,却对对方的担忧认真应下,“我会小心的!”
“7号当天,最好不要外出。”松田阵平叮嘱道,“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明白,松田警官你放心吧。”千生自信地保证。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家伙,虽然猜到有可能又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但松田警官的好意不能拒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松田警官在提到“11月7日”时的语气……似乎有点紧绷?
然而,事情发展总是不在预料之中。
11月5日早上,与富江晨跑时,千生察觉到了异常。
某种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在返回的路上再次看到那辆停在街角的黑色厢式车,路旁散落在周围拿着手机、佯装看报或抽烟的几个男人,甚至对面公寓里微微晃动的窗帘时,她确认了事实。
但与常规的、因痴迷富江而长时间不散的视线不同,千生同步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哪碰到过的类似于怪谈气息的冷意,阴冷、飘渺,如同附骨之疽。
她歪了歪头,脚步不停,反而朝树下拿着手机、视线若有若无向她和她身边的富江飘来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容。
至少他们没像那些痴迷者一样,用那种奇怪的、黏糊糊的眼神看人……虽然可能是他们还只是处于惊艳于富江容貌的初级阶段。
抽烟的男人愣了一下,转头将快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
富江同样意识到这些“监视”,他厌烦地嗤了一声:“笑什么,快点回去了。”
“因为很不一样。”千生扭头,有些兴奋地去摸挂在后腰的球棍棍柄,因为想到不能打草惊蛇又硬生生止住动作,转而跟上富江的步伐。
——这些男人体格精悍,显然是专业的打手。大概就是松田警官说的被派来绑架她的人,但围绕着他们的、那种类似于怪谈的冷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在哪感知到过呢?
系统没有提示,证明怪谈既没有移动到附近的力量波动,至于情绪波动?
来自人类的恶意更明显,窥视感似乎与那种阴冷融合了,但并非那些打手本身,而是微弱地附着在他们身上,像隔着玻璃触碰腐殖质……比渊和裂口女都要隐秘和粘稠。
在千生认真思考时,其中一名稍微离得较近的打手——他伪装成热身后迎面跑来的晨跑者,额头脸颊甚至有薄汗渗出,捋起的袖口下,左臂臂纹着蛇形图案——与富江无意中瞥来的视线交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