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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花轩笔记 第49节

作者:槛外江南字数:4274更新时间:2026-04-09 17:46:06
  “兴许睡了。”谢宣小声答。若无应酬,书苑此时一定钻在被子里,燃着一盏小灯,将手里一卷书籍清样翻看着。他提醒了多少次小心火烛,还是时常发现书苑将灯烛燃到凌晨。
  “也不晓得东家夜饭吃了些啥……”虎啸惆怅,“想吃杨家姆烧的菜饭。”
  “等到北京,我请你吃便宜坊焖炉鸭子。”谢宣画饼。
  “北京烧鸭,比南京桂花鸭子还好吃哇?”虎啸小声吞着馋涎。
  “都好。原本也是南炉鸭子。”谢宣答了,再不搭话。若是黄师傅听见,必然要说北京烤鸭比不得苏州酱鸭,而书苑则必定要先尝而后定。可惜他不能将北京的烤鸭师傅绑一个回苏州,只好等哪日书苑有闲暇赴京再说。
  等他这次回去,可不能再让书苑彻夜点灯了。谢宣下定决心,等书苑和他成了亲,大事可听书苑的,这事关自家性命和家国天下的,还是不可妥协,定要依了他自家意思办。譬如要小心火烛,再譬如要劝说了黄师傅足额缴纳田捐,又譬如……
  不,原也不是自家意思,这是朝廷律法、世间公理……
  等他到了大名府地界,就给书苑去一封信……谢宣在脑海中酝酿着信中措辞,渐渐沉入梦乡。
  第七十八章 访画舫偶遇惜书客,得锦字又逢报信翁
  “噫——”书苑皱眉作嫌恶脸,书案对面蕴真抬起头来,笑问:“如何了?可到了京城了?”
  “不晓得。”书苑含糊道,仍埋在厚厚一叠信笺里看着,嘴角一时勾起一时撇下,好似口中含了个酸梅子模样。
  “还要多久才到?他们在京里住下了,妹妹也好写了信去。”蕴真关切。
  “我才不要写!”书苑将信笺合在两手间捂了一刻,又展开了从头看起,面孔上依旧不知是哭是笑。
  “……书苑贤鲫吾爱……”龙吟将脸伸在书苑肩头大声念,“师傅,贤鲫是啥?”
  “啊呀!”书苑跳起来,拿手捂龙吟的嘴。
  蕴真一听就猜得,笑道:“不是贤鲫是贤卿。”
  “喔!”龙吟灵活躲避着书苑两手,见缝插针问蕴真:“书苑贤卿吾爱!是啥意思?”
  “还要问,还要问!”书苑没头没脑把龙吟推出去,砰砰将门关上,龙吟又在窗户里探出头来:“师傅,‘贤卿吾爱’是啥个意思啊?”
  “有啥意思!从此不给你工钱的意思!”书苑两手又将窗户关严,待要冲出去,又气咻咻坐回椅子上,口中嘀咕:“臭书生要乱写,你们还要乱讲!气煞人也……”
  蕴真微笑不语,把手里笔提着,又在纸上徐徐圈了几个句读,估摸着书苑不羞恼了,才问:“你方才不是说和我看船去呀?”
  书苑点头不答,将手里信叠成个极小的方块,拿手指甲掐着,半晌道:“之前虽说是修好了,里面样式我不很欢喜,又给他们返工了几遍,今朝才成了。”
  “之前我看也不差,你这是精益求精了。”
  “书局的门面呀,哪能捣糨糊。走么,姐姐。”
  蕴真方将手中笔搁下,书苑便挽了蕴真手去,又将几个伙计交代一番,坐了轿子出门。到了埠头,见那船系在岸边,在水波里摇荡,一个伙计站在船头,从岸上上的伙计手里一箱箱接过书去,另有一个伙计拿着水牌,核对着箱子上标记,过一箱便划一笔记号。
  几个人见书苑和蕴真来,都停下手来。
  “勿要管我。忙你们的。”书苑吩咐,同蕴真先后登上船去。
  “这是做了个水上的啸花轩。”蕴真环顾四周,菱花窗前一副比寻常尺寸略小些的鸡翅木桌椅,对面两架子书,一卷画轴,处处雅致洁净。虽是船上,也少许点缀了几样玩意。蕴真待要将桌面上立着的一只小铜香炉拿起,却是纹丝不动。
  “钉住了呀。”书苑笑,“铜钉子钉好,又防风浪颠簸,又防顺手牵羊。”
  “怪得很。如何想的来?”
  “吃过亏了。”书苑检查着书架背面一只只防潮气的石灰筒,“书局里从前打官司辰光,就给衙役偷去一个。”
  蕴真微笑摇头,若是她布置这书船,也不消做这些摆设了,偏偏书苑处处不肯妥协,还要使出些鬼怪主意来。
  “书是不少,还是比不上书局门面里。”蕴真自书架上取下一册《剪灯新话》来随手翻看。
  “少也不怕啥。”书苑又笑,拿出一本厚厚簿册来示意蕴真,“我们书局里有的,这册子里都列着了,想要啥样书,只要给个定钱,下一趟就送去。”
  “这主意倒好。”蕴真称赞,将《剪灯新话》搁回去。
  “嗳,哪里来一只面生的船。”书苑手指窗外。
  “船都差不多模样,有啥面生面熟呀。”蕴真也走到窗前,只见不远处一条船泊着,无人搬运货物,不似货船模样。
  书苑牵了蕴真手,走出船舱去看。
  “好体面一只船,不知比我的要多几化银子……”书苑看着,就又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正当书苑细看那船时,船舱里出来一人,却令书苑呆住了。
  那人抬眼看见不远处是书苑,也似有些惊讶,看了一刻,才遥遥向书苑示意。
  “谁呀?”蕴真纳闷。
  “嗯……大主顾。”书苑苦笑,“说来这船有一半是为了他的生意做的。”
  “是么!”蕴真惊异,想了一刻问书苑:“江宁顾天长?”
  书苑点头,同蕴真小声道:“不要讲了。他的生意好得很,为人也不差,只是怪得很,比臭书生还怪些,两个人蛮投脾气。”
  “怪?看不出来么。”蕴真听书苑说怪,又着意回头看了两眼。
  “书痴呀。”书苑总结,“他收别人家的旧书孤本,比别人多出三成价钿,江南地方许多破落人家也不做别的营生了,就一心卖书给他。也不晓得家里几座金山银山,经得起这样开销。”
  蕴真低眉一笑,道:“是有这样子人。”
  书苑正要再说,顾昼带了个长随过来,书苑忙住了口,笑盈盈道了个寒暄,又道:“早知你有船,我便不造船了。”
  “贤弟妹许久不见。我来苏州访友,原想专程去访一访书局,碰巧今日在埠头上遇见。”顾昼向书苑点一点头,许是心无芥蒂,比过去从容客气了许多,听书苑说蕴真乃是寒山女史之女,却是有些吃惊,连道“失敬”、“久仰”,倒是令蕴真很有些不好意思。
  “令堂的画作,鄙人从前有幸看过一次,风格独绝,绝然超脱江左士人,难忘至今。”
  蕴真微笑不语。顾昼见状晓得蕴真为人含蓄,同书苑风格不同,便不再多言,同书苑问明谢宣业已赴京,就从容告退。
  “赴京是赴京了。”顾昼走了,书苑说了一截子话,忽然有些惆怅起来。
  蕴真将书苑捏了一捏,笑叹:“你真是操一百个心。一份家业两间书局,几十个家口,还要挂念着北京城。”
  书苑冷哼一声:“正是,我比皇爷忙呢。”
  “大小姐,晦气鬼走了!”龙吟将头伸进来通报。
  “勿要乱讲话!”书苑怒斥,心中更加乱麻一团。
  龙吟一缩脖子,不出声了,过了一刻辰光,才小声向书苑道:“书局里来人了,说是有信给大小姐。”
  “是么!不会早些讲!”
  “是大小姐不让乱讲话呀。”龙吟将脖子缩得更短了些。
  书苑闻言又要恼,蕴真忙打岔道:“好了,船我已看过,我们早些回去。”
  书苑与蕴真坐轿子回到书局里,自己走到门面后头,却见茶轩前站两个人,一老一少,虽称不上衣衫褴褛,也已是风尘仆仆。
  “东家,不是我待客不周到,是这老先生自己不要坐,一定要等东家来了再说。”伙计见书苑前来,忙向书苑撇清。
  老翁闻声回头,望住书苑愣了一霎,遂哑声问:“敢问尊驾可是啸花轩书局东家?”
  书苑点头,心下忽然有些不安:“老先生可是有信与我?”
  “是。”老翁这才自身边包袱里取出一封书信,两手递给书苑,又道:“萍水相逢,尊夫与我爷孙两人盘缠,助我们渡江南来,我们旁的报答不来,便替他送封信来。”
  书苑听说谢宣来信,顾不上别的,两手拆开封套。许是旅途中省纸,字迹写得极小极密,也还有七八页之多。书苑心急火燎翻到末尾,见并无异样之语,才放下心来,问候道:“两位一路远来辛苦了,在苏州可有亲友?可有住处?”
  少年皱眉,老翁忙抢道:“都有,都有,不劳女东家费心了。”
  书苑见状知晓老翁是客气,又瞥见小伙计手里还捏着个没给出去的银子包,遂道:“你们替他送信来,总归是多走许多路,我没有不谢一谢的道理。”
  “不了,不了。”老翁再度摇手拒绝,“我们已得了许多盘缠,哪好再要女东家银子?我们有个远方亲戚在松江,这就要去投他。”
  书苑知晓老翁极要尊重,遂板了面孔劝:“老先生,盘缠是盘缠,外子与你多少是他自家事情。如今请个人送信也难,送一封信的脚资也是有数的,你多少收下些,也免得我们心里难受。”
  “不敢,不敢。”老翁仍是摇手,掣着孙子向前走,书苑给小伙计打个眼色,小伙计追上前去,将银子封塞在少年手里,把少年两拳握紧了不许他放手。
  “老先生收下罢。就当是让我们心里安宁些。”书苑劝,又使个伙计去拿了几大包茶糖吃食,递在老翁手里,“路上垫垫肚皮。”书苑解释。
  老翁见再拒绝不好看,忙令少年向书苑道谢。少年漆黑眼睛望住书苑,就要认真磕下头来,书苑又忙使人拦住。如此又推拒了半刻,老翁终于同少年收下吃食和银子告辞了。
  “北方来的老人家且是体面客气。”书苑向伙计小声评价。
  “谁说不是?”伙计感叹。
  书苑和伙计又讲两句闲话,叹了半日,龙吟从学士街上走进来,却是“哎唷”一声跌一个跟头。
  “哪一个不长眼睛,在这放些石头瓦块!”龙吟愤慨,捡在手里,向书苑展开,却是一包银子,正是方才伙计塞在少年手里的。
  “快追出去看看!”书苑见状忙吩咐方才伙计。
  伙计一声应下,拿了银子便奔出去了,过一刻回来,手中仍是那一包银子:“东家,人已走远了。”
  “是么。”书苑惆怅着将头点了一点,轻声道:“也罢了,我是市井经济,他们是古道热肠了。”
  伙计撇嘴,默不作声点了点头,道:“北边人心眼实的。”
  “大小姐?”龙吟关切着伸过脸来。
  书苑不作声,把那几页信笺拿在手里,拿手指尖拨弄着书案上那圆形的蓝绿色大地,忽然轻声道:“你说如今北边啥样子了?”
  “北边?南京城那样子?”龙吟揣摩。
  “那也好了呀。”书苑低头读信,再不答话。
  第七十九章 历风尘书生抵帝京 辨瘟瘴义士尽真谊
  京师,永定门下。
  一个查勘兵丁厚着眼皮,从眼下细缝里看了看胡四一行人,伸出一只手掌。胡四回头望了谢宣一眼,谢宣微微颔首,胡四自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来。
  “怎的?老子还得白看你的不成?”那只糙厚手掌灵巧地躲过一叠文书,依旧平伸着。
  胡四微笑,将文书顶上掀起,兵士见当中夹了一封银子,这才收了怒色,咕哝道:“算你晓事。”
  兵丁将上面胡四几人的路引看了,正要抽去银子,望见胡四马背后悬着的黄旗,却是面孔上凭空堆下笑意来,把银子合在路引里还给胡四,向谢宣打了个躬道:“啊呀,看小的这双瞎眼睛。这位爷怎么一路上也不多使几个兵丁护送着?”
  “犯不上。”谢宣答。
  兵丁笑意不减:“哎,是。我若不看这旗子,只当是武状元。祝文运亨通,文运亨通!”
  谢宣再不答话,轻夹马腹,向城门内行去。虎啸跟在谢宣身后,只顾仰头看那重檐歇山的城门楼,险些和一个货担子撞上。
  “小心些。”谢宣回头叮嘱。
  “这门楼倒蛮气派。”虎啸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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