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人都在抨击闻辙,大言不惭地为他的生活编造荒唐的故事,从私生子到隐瞒孩子骗婚,似乎当初他和严明珠匆忙取消婚约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此刻陈寻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闻辙的小孩,他还翘着腿坐在吧台边吃冰淇淋。
他手里捧着一碗刚挖出来的冰淇淋球,面前是一桶硕大无比的7.4公斤巧克力味哈根达斯,任谁看了都觉得滑稽。
当时在车上哭完后,陈寻理就说想吃哈根达斯,因为不顺路,闻辙没能在市区的超市买到小盒的,最后只在离郊区小区稍微近点的外超买了一桶几乎只有餐厅进货用的十五斤桶装哈根达斯,巧克力味。
当时陈寻理想自己抱着走,结果发现无论他怎么使劲,冰淇淋桶还是纹丝不动地端正在收银台上,还把他的前襟打湿一片。
闻辙扛着冰淇淋恶声恶气地说:“这桶你要自己吃完。”
严明珠的视频通话打过来。
她的眼睛红肿,像一条龙睛金鱼,捂着脸不肯让陈寻理看见。
姜云稚支开陈寻理,留闻辙和她说话。她咳了咳,似乎也有点茫然。因为网上的热搜,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有骚扰电话和信息发过来,无一例外全是问她闻辙的情况的。
没有人知道,那是她的小孩。
闻辙有意无意地抠着手表上的金属零件,沉思片刻,对她说:“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不用管媒体说的话,可能因为这件事,股价还会往下跌,这段时间你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那你怎么办……?”
“这些黑稿指向性太强,矩阵发布,想必是背后有人在操控。”
严明珠眸色一暗,“你的意思是,还是闻远舒?”
“不知道,可能也只有他一见我回深市就乱了阵脚吧。”
陈寻理吃了一小碗冰淇淋后就说吃不下,姜云稚刮了一点点附在桶壁上的尝了尝,又甜又苦,很正的巧克力味。
他插起自从周姨离开后就再也没有用过的大型储藏式冰柜的插头,等到重新有了冷气后再把冰淇淋放进去。陈寻理蹲在那辆迈巴赫电动玩具车前的空地上,压着张白纸,拆了白天死死守护的两盒新蜡笔画画。
闻辙已经挂了视频,又和别的人打起电话,语气有些重。姜云稚站在冰柜旁,视线落到他身上。冰凉寒意从撑在柜门上的手掌流窜至全身,再从他的眼睛跑出去。闻辙感觉得到。
于是他们对视。闻辙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貌似已经没有再继续听别人讲话了。他像用眼睛描绘一幅美术巨著一般,姜云稚身上的所有色彩都需要他去命名。姜云稚松开了撑在冰柜上的手,冰凉的联结消失了,转而一切都变得炽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闻辙先眨眼,发现燃烧的是他们的心脏。
电话那头还在不断地嗡嗡出声,像蝉鸣,他们身处同一个夏天。
姜云稚很有牺牲精神地想,他很喜欢理理,再过不久也许会变成爱,分一点爱给小朋友是很容易的。如果理理真的是闻辙的孩子,说不定他还会执迷不悟地再分些爱给闻辙。爱屋及乌好可怕。闻辙还看着他。
闻辙大概是有些难过。16岁来到深市的时候,所有人也是这样铺天盖地地大肆讨伐他是个私生子。可他是被迫变成私生子的,现在人们也依旧不肯放过他。
姜云稚走过去,闻辙结束了电话,疲倦地捏捏眉心。姜云稚上一次见他这样带着倦意和不安接电话是那个雷声很大的夜晚,一切都崩塌了,而闻辙抱住他,他们接吻时很轻,拥抱却很用力。
现在闻辙也想拥抱他,他知道。
“网上有人在谈论你的身份,别担心,照片没有拍到脸,不会有事的。”
“别安慰我了……现在这种局面对你才是最不利的。”
闻辙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不利的,我现在也不在华闻了,这些事情过两天就会消停的。”
他们一起看着陈寻理趴在地上画画,夜很浓郁,天空中看不见星星。“你在画什——”闻辙话还没说完,手突然被姜云稚抓住,一根根手指被掰开,露出被指甲掐红了的手心。
姜云稚的手指游走在他的生命线上,掠过月牙形状的坑洼,若即若离,很痒。闻辙一声不吭,捏住了他小指的指尖。
然后,他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姜云稚的,轻轻晃了晃。
“偷偷拉勾做了什么约定?”
姜云稚没有把手抽开。
闻辙却意外坦诚,“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私生子传闻一直没得到任何回应,网上愈演愈烈,几乎是锤定了闻辙这一丑闻,更有甚者说他是早几年在美国的时候有的这个孩子。
闻霄延难得联系了他,强令他必须回本家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巧的是,闻远舒也在本家,这段时间他一直和闻霄延待在一起,仿佛曾经的隔阂都不复存在。
就算闻霄延记恨闻辙丢了华闻置地,也不应该会把重心放到闻远舒身上。
一见他来,许恩嬛又照例回避,留他们父子三人在客厅面对面。闻霄延又点起他的雪茄,不露喜恶地看着闻辙。
“解释一下。”
雪茄前端燃起烟雾,闻辙皱了皱鼻子,后撤一步,语气不像解释,更像是通知:“那不是我的孩子。”
“孩子是谁的不重要,毕竟你也是这么来的。”闻霄延用夹着雪茄的手扇了扇空中的烟,“但看看现在别人是怎么说我们闻家的,这都是你捅出来的篓子。”
“你们是在害怕有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你们自己身上吗?”
闻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听到这句话后表情的微妙变化,闻霄延的手僵了僵,随后又把雪茄往嘴里送。而闻远舒远没有那么平静,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闻辙高声骂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闻辙整理好自己的袖口,然后轻拍闻远舒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现在应该后悔当时没有捅死我。”
闻远舒神色大变,猛地后退几步,眼神阴郁地瞪着闻辙,却说不出话来。如果闻辙身上有录音设备,他说漏一个字都会付出巨大代价。
“别那么紧张。”
闻辙笑了笑,转头看向闻霄延。乳白烟雾里面嵌了两颗鲶鱼的眼珠,他觉得闻霄延就是这样看着他们的。
他不再多说,利落地转身离开这座府邸。院子里的池塘中心的喷泉哗哗淌着水,两排姿态各异的安琪儿看着他走出来。更远一些的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许恩嬛看见闻辙朝自己走来,随手驱走了身边的下人,又亲自给石桌上的紫砂陶小杯斟上茶。
她身上终于没有那件水貂披肩,只戴了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旗袍裁剪合体,很好地避开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闻辙没有坐下,他靠在柱子旁,面不改色地等着她开口。
见闻辙并没有要来一场促膝长谈的意思,许恩嬛抿了抿嘴唇,看着杯中的茶叶梗静静地立在水面。
“你身边有人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但为了抓住你的软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你们自己小心。”
“这是你的道歉吗?”闻辙突兀地问。
许恩嬛的瞳孔倏地一缩,下一秒又恢复平常神态,只是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不自然的感觉。
“这些年我都不出现在你面前,就已经算是道歉了吧。”
“很快就要不太平了。”闻辙站直了身子,毫不留情地对许恩嬛说,“我建议你好好理清楚对什么知情,对什么不知情,然后尽早和闻霄延离婚,再考虑要不要去投靠你的大儿子。”
许恩嬛茫然地眨眨眼睛,很慢地消化闻辙的话。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这些年闻远舒的动作愈发嚣张,但她没想过一切会这么快覆灭。
这个家庭里没有爱,也不会有赢家。
“我们现在算两清了吗?”她问闻辙。
“你觉得呢?”
几天后,严明珠回深市,将当初找到的证据与闻辙一一核对基础,闻辙携律师向原审法院申诉,称二月份自己被人持刀伤害一案还有幕后主使。
此事立刻引起法院和检察院的重视,当即追查线索所指向的嫌疑人——闻远舒。
但闻远舒终归是上面有人罩着的,闻辙也并没有直接将他逼上绝路的意思。最后因为证据不够充分,当时的凶手也死不承认自己背后的人,闻远舒只能算作嫌疑人而不足以被起诉。为此,警方重点留意了他的投资项目、证券、流水等,而闻辙要的就是这个。
果不其然,闻远舒持续长时间在全国各地,尤其靠近边境,投资了一家名叫“明利”的小型地产企业下面几个周期性极长的楼盘,回报率和存在感一样低,而这几个楼盘与先前闻霄延炒的楼重合度相当高,相当于闻霄延曾经一直在挪动资金投进闻远舒的口袋,而早已不管华闻置地的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