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月?”
他驻足回头,确见是一家煎饼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店门口的锅炉前跟他打招呼:“还真是你啊?老远呢我就看到你了,看半天了差点认不出来!”
见谢桢月望过来的眼神似有疑惑,老板笑起来说:“我是阿四叔,之前在你外婆隔壁卖煎饼的,不记得了吗?”
听他这样一说,谢桢月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帮外婆摆摊时常见的煎饼摊老板。
“阿四叔,好久不见。”谢桢月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抬头看了看店铺的招牌,问他,“您现在换到这里来做生意了?”
“是啊!”阿四叔回答道,“这两年搞市容市貌建设,一中门口不准摆摊了,说是要圈出一块地方专门摆摊,但是手续又多又麻烦,租金也不算特别便宜,所以我就寻思着干脆到这边来开店,刚好古城开发还有补贴可以领。”
“这样。”谢桢月听完没有太大反应,“我这些年不常回来,所以不太清楚。”
“确实好多年没见过你咯。”阿四叔感慨道,“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了吧?之前一中那些学生有的还来问我呢,说寒暑假也不见你回来,你们家怎么不出摊了?哎,世事无常啊。”
谢桢月一时间没有答话。
反倒是旁边的周明珣用掌心抵了下他的背,转移了话题:“您现在这边生意好吗?”
“做多少是多少呗!我都这个岁数了,就指望着我儿子赶紧成家立业,我也就好退休回家养老咯!”阿四叔无奈道。
但说罢,他又认真打量了几眼面前衣着不凡的两人,尤其是谢桢月。
然后说:“桢月,你现在是出息啦!上回有一中的老师来买东西,我听见他们说你在外面当上大老板了?可真厉害啊!”
谢桢月脸上笑容淡淡:“老师们说得夸张了。”
他垂眼看了看煎饼铺的菜单,和阿四叔说:“买份煎饼吧。”
“好啊,还和以前一样?”阿四叔熟练地开锅预热。
谢桢月摇摇头,说:“来个全家福。”
阿四叔笑道:“好嘞!我再给你多加个蛋!”
阿四叔做煎饼的时候,门口停下一辆电动车,来人摘下头盔就往店里走,嘴里说着:“爸,还有外卖单吗?”
“有几个预订单,还不着急送。”阿四叔说完看了眼谢桢月,又对自己儿子说,“这是你桢月哥,还记得不?”
阿四叔的儿子抬头时正好和谢桢月对上视线,随手去拿矿泉水的动作一滞。
还是谢桢月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小杰是吧?”
阿四叔的儿子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桢月身上转了两圈,看他挺括的衬衫和薄而有型的风衣,看他近乎一尘不染的鞋子,和手腕上瞧着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他甚至看到谢桢月的左手钻石戒指上一闪而过的火彩。
最后他低声喊了句:“桢月哥。”
“现在是留在x城工作?”谢桢月礼貌性地问了句。
“在外头上班呢,只不过逢年过节的回家来帮忙。”阿四叔替儿子回答道,“也是他自己当年高考争气,好歹考上了大学,不然我说干脆就别读书回家直接接手我的煎饼生意得了,现在他在外面上班也还可以。”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周明珣这时候突然附和道:“那挺好的,知识改变命运了。”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但是没说话。
煎饼做好的时候是周明珣去接的,谢桢月在旁边和阿四叔道别:“阿四叔,那我们就先走了。”
阿四叔摆摆手:“好嘞,以后有机会常来啊!”
离开煎饼店后,谢桢月突然开口道:“你刚刚是故意的吧?”
“有吗?”周明珣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哪句话?”
谢桢月眼睛一弯:“我还没说是故意什么呢。”
周明珣失笑:“又诈我。”
谢桢月用食指去拉周明珣的尾指:“谁让你这么不经诈?”
周明珣任他勾着自己的手晃:“那怎么办,我对你又没招。”
气质迥异的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有些狭窄的小巷里,如果认真去看,就会发现两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相似的小玩意。
不管是风衣内衬同款的沙色格纹,同款不同色的衬衫,还是薄底皮鞋在走路时露出的一点红底,亦或者是左手上的戒指。
他们看起来并不一样,又感觉很像。
最后谢桢月和周明珣一起坐在那棵高大的梧桐老树下,分吃了买来的那份煎饼。
随着老城的持续开发,这棵百年老树也摇身一变有了新的身份。矮一些的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上面用笔写满各式祈福的话语,风吹过的时候随着树叶一起摇晃,沙沙声不绝于耳。
谢桢月扔完垃圾回来,看到周明珣正仰着头去看梧桐树上挂着的红色绸带。
“看到有什么?”谢桢月问他。
“怪有意思的,十个里面六个是高考顺利。”周明珣半开玩笑道,“刚刚看了一圈快把985院校给背下来了。”
“老城就在一中后面,离实验中学也近,大概都是那些学生们过来许的愿望。”对此,谢桢月倒是没有很意外。
但他又说:“不过是这几年才流行的,我们以前那时候,同学们都是约着一起去文昌庙,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还去不去。”
“你以前也去吗?”
“我从前不太信这些,但是班长去过,说替我一起许愿了。”
说话间,周明珣在旁边摆满了空白红绸带的架子上随手取下一条,跟店家付过款后又要了支笔。
谢桢月见状有些无奈,但还是好奇地问他:“你要写什么?”
周明珣侧过一点身子:“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我才不好奇。”见周明珣不说,谢桢月偏要去看。
他凑到周明珣跟前,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地盯着他下笔。
周明珣落笔的姿势一顿:“不是说不好奇吗?”
“嗯嗯,所以我都没有问。”谢桢月点点头,催促道,“你快写。”
周明珣轻笑一声,反倒是不急着下笔了。
他看了看凑近得快贴到脸上的谢桢月,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色。
这几天连着下雨,天上的月亮也蒙着一层朦胧的纱,光隔着轻纱晕开来,让人看不清轮廓。
斟酌片刻,周明珣神色认真地落下了第一笔。
偏软的笔尖落在红绸上,留下的字体笔锋锐利,一气呵成,颇有些行云流水的韵味。
周明珣写得是——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注1]
谢桢月看完后没有说话,只默默接过周明珣的笔,在他的落款后面又跟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这条红绸带系到了高处的枝干上。
红绸带长长地缀在枝头,望着就不像绸带了,倒像是红色的柳枝。
他们就站在树下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谢桢月突然问了句:“在这里许愿,会灵验吗?”
周明珣想了想,说:“会吧。”
“为什么?”谢桢月较起了真,像是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周明珣告诉他:“因为小树会保佑小树的。”
谢桢月愣住,半晌,他牵住周明珣的手说:“小树也会保佑小珣的。”
周明珣偏过脸,对上谢桢月含笑的眼睛,便一勾嘴角,笑着说:“都会的。”
于是两个人又重新将视线落到那棵梧桐树上。
恰有晚风吹过,书上红绸翻动,犹如红线蹁跹。
第74章 伦敦雾(上)
飞机落地的时候,伦敦起了一片大雾。
出廊桥的时候,谢桢月有些不放心地和周明珣又确认了一遍:“和外公外婆打招呼真的可以直接说中文吗?外婆中文不太好的话,我需不需要再说用英文说一遍?”
周明珣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没问题的,说中文就好,基础用语外婆都听得懂的。而且她其实不爱说英文,平时在家里也是说俄语多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再用俄语和她说‘你好’,她肯定很开心。”
“我也只学会了‘你好’。”提起这个谢桢月很是无奈,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周明珣,“周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教我?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会弹舌音?”
周明珣含笑去看他:“谢同学,以你的口腔发音条件,我得从你幼儿园时期就开始教起才行。”
但玩笑归玩笑,周明珣还是说回了正经话:“知道你要来以后,外婆已经连夜把中文捡起来了,据舅舅说进度可观。”
为了显得有说服力一些,周明珣甚至还举了个例子:“她现在已经能和我的小侄子一起用中文聊天了。”
虽然小侄子今年才五岁。
话是这样说,谢桢月听完后心里的紧张有增无减。
他们此行是来给周明珣的外公贺生——按照中式传统的说法,叫做过八十大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