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九仿佛一盘老旧的磁带,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哀梨他在我家喝了两天的酒,整整两天,没闭过眼,没吃过别的东西。”
“你以为我没开导过他,分了就分了,更何况还是他甩的你,我当然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怎么说,他都只是闷着喝酒,根本听不进去,我不急吗?”
“他都这样子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只能顺着他的心思劝他回去找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周新水只是重复着:“你不该那样说……”
“我知道!我知道!”
宁九喊着。
“就是知道他是那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我才会劝他,不用低声下气求复合说自己错了,只用找个以前经常去的地方,见一面,就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会去机场,还出了事!”
“他醒来之后连我也忘了,只记得见过我一次,要不是我趴在他耳边念个不停,他就要把我当陌生人了。”
宁九把愧疚和委屈一并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周新水,我也很难过!”
周新水的手骨比常人宽大许多,六七英寸的手机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小巧,此刻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怨恨与悔恨紧紧扼住,让人忧心那支手机会承受不住,分崩离析。
许久后,他只轻问一句:“车祸之后,他是不是来找过我?”
宁九情绪稍微平缓,没有回答。
“他找过我。”周新水笃定道。
“是,但是你没有把握住。”宁九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轻视,“修复好的手机打开有许多你的照片,他看了后从医院跑出去了,等再回来,他自己把照片删除了。”
“周新水,你弄丢了他两次,你怎么好意思怪我?”
仿佛有一只手抵在他的喉口,让他无法辩解。
那样真实的触感,那样数字的体温。
怎么会是假的。
“后来他失忆的情况有所好转,又问我,好像还有个人,但他记不清了。我说是沈玉书吧,他信了。”
“你根本不知道,在我家那两天,眼睛一点光泽都没有,头发也乱了,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周新水矗立在天地之间,什么也无法感知,像是失去了五感,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某种浩瀚的绝望之中,那种无边无际的痛苦海啸般席卷而来,碾压着他的四肢百骸。
“你弄丢了他两次。”
他想,是因为自己向他坦白,告罪,他们已经分手。
以木哀梨的高傲,绝不会主动回来。
失去记忆的木哀梨在无意间走进自己的禁区,从他口中得知实情,自然会亲手纠正错误。
“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任周新水如何摇头,如何辩驳,也无法否认,木哀梨的确因他遭遇许多无需经历的苦楚。
“周新水。”
“周新水。”
“周新水!”
一滴水砸进混沌之中,一片白就此铺开,周新水眼前清明起来。
木哀梨手心坐着一只泰迪熊玩偶,眉心微蹙,声调步步抬高,终于将周新水的魂喊了回来。
方才他在遮阳伞下捡到这只泰迪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周新水遗落下的东西,在手里把玩片刻,想试试能不能再想起什么,忽然玩偶发出一声“真乖”。
他手一顿,陪同他的万凝雪讶异问:“这是你的声音吧?”
木哀梨思索一瞬,他对自己的声音却再熟悉不过,只听一遍就能察觉到不同。
“八成像。”
说完便听见周新水不停地质问为什么,骤然响起的颤声霎时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木哀梨让万凝雪先去其他地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近周新水。
周新水的视线先落在自己脸上,下一秒,钉在了他手心的泰迪熊上。
垂在腿边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寸,似乎想要拿回玩偶,但又被自己强行控制住。
木哀梨将他的克制尽收眼底,才说:“我以前也有一只泰迪熊玩偶。”
“不过要大上许多。”
第67章
他改变不了任何命运。
他回避了电话内容,托起泰迪熊,用这只半新半旧的玩偶号令周新水的眼睛向上看,直到与自己平视。
“你这只声音模仿得不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录音。”
周新水并没有立马答应,沉默之中带着几分警剔,熟知以木哀梨顽劣的恶趣味,不会轻易满足他,这明显是一只饵,钓他这条鱼。
木哀梨轻声诱哄:“保真。”
嗓音刻意压低,如同路边商贬为了挽留顾客拉着别人衣袖低声说就这最后一样,便宜给你了。
周新水神色微动,挣扎片刻,仍是拒绝:“不用麻烦,这样也挺好。”
“那就把这条音频也删了。”木哀梨风轻云淡道,“我的声音,我应该有权利做主吧?”
周新水瞳孔微缩:“……删了?”
“不删也可以。”木哀梨紧接着开口:“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看你的脸。”
周新水没再吭声,一双深而澎湃的眼睛藏着无数理不清的情绪。
木哀梨给他时间,安静地等。
辽阔的土地对面是起伏的山,自山谷而来的风带着哨声,仿佛大草原上牧羊人嘹亮的呼喊。
木哀梨将马骑走,他在马后慌张追赶的画面犹在眼前,可眨眼就是五年,他早已不复以往。
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地里拔起,“为什么?”
“你想看什么样的脸,帅的,娱乐圈一抓一大把,丑的,街上丢个球砸到的都是,为什么一定要看我的脸。”
“帅的丑的看多了,就想看你的,不行吗。”
木哀梨今天没有戏份,穿着私服,缎面衬衫光泽如波,外面一件米白廓形西装,剪裁宽松,带着慵懒和率性,衬衫扎进高腰西裤里,柔白西裤布料垂顺,走起来将风映出形状。
他往前,眼眸微微放大,状似真诚:
“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怎么想得起以前?”
周新水后退:“看见了,你也不一定能想起什么,还有可能……会后悔看见。”
后悔?
木哀梨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视周新水,试图寻找到“后悔”两个字的来源。
他越来越好奇,周新水究竟长了一副什么模样,让他觉得那是会让人后悔看见的长相。
“我从来不做后悔之事,你也可以理解为,我做的事从不后悔。”
话音落地,似有一道无形的墙迅速筑起,将旁人隔绝在外,一场无声的对峙就此触发,只他们二人的眼与眼相互较劲。
最后,周新水先低了头:
“一定要看?”
“一定。”
如同一棵顶天立地的枯树,树干中空,枝桠半断,一声叹息后,无可奈何地臣服在兴致盎然攀爬于上的孩童膝下,他说:“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平心而论,周新水的身材放眼娱乐圈,也没有几个比得上的,一米九的身高,宽肩长腿,西服虽然质感一般,但被结实的肌肉撑得极为饱满,西服褶皱影影绰绰暗示出肌肉的沟壑,胸口下的扣子总是濒临崩坏的样子,他穿得越严实,越让人生出探究欲。
只见他抬手勾住耳边的弹力绳,却就此顿住,手背的筋骨骇人地突出,似是注入了百吨的力,以至于掌骨都快要刺破皮肤,却还是无法揭开那只口罩。
木哀梨迈近一步,覆手在他手背,周新水抬眸来的一瞬间,他指尖一挑,口罩滑落,挂在左耳上应风摇晃。
那张脸的确不一样了。
双眼皮更宽,衬得眼睛看人更深情,鼻梁高挺,带着不夸张的驼峰,宛如希腊雕塑,极为吸引眼球,侧脸留白更少了,但下颌的转折角仍在,并没有一刀削成锥子。
唯独右脸那一块疤,触目惊心。
用疤字来形容并不大准确。
其实是一块三指宽的凹陷,边缘的切口愈合到微不可察,但那块凹陷太过明显,皮肤直接贴在了下颌骨上,像极了被捣蛋小孩打了一拳的橡胶假人,陷进去的橡胶始终没能回弹的模样,反而让人注意到边缘缝合的不自然。
周新水难堪地戴回口罩。
“看完了,我走了。”
他闷头走,脚步愈发急促,木哀梨在身后喊他,也没能让他慢下分毫。
周新水的脸是三年前出的事故,说是医疗事故也算不上,自作自受更贴切些。
起初他只是想更英俊一些,更面善一些,和周光赫长得更不像一些。
但就像他从前忧虑过的那样,底子不好,楼怎么也搭不高。
先只给割了双眼皮,后来又打了眉弓,做了鼻综合,最后贪心到动了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