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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作者:七峪字数:3214更新时间:2026-03-27 17:40:23
  周南乔向他要了一张菜单留下,说要看一看,又付了小账,那茶房便出去了。
  她把菜单递给叶思矩,“你瞧一瞧,有没有想吃的。”
  那菜单一半中文一半洋文,餐车上的饮食几乎全是西式的,诸如牛扒、沙丁鱼、沙拉、咖喱饭、蘑菇浓汤此类。叶思矩前后扫了一遍,将那张纸推回周南乔面前,“周小姐看着来罢,我是头一回吃火车上的餐食,什么都新鲜,也没有好忌口的。”
  “真不忌口?你要是嗓子吃出个好歹,我才要在上海躲一辈子不敢回北边了。”她边笑边说,自己仔细挑选菜式,又问她来长沙时路上是吃的什么。
  “我们在三等车厢,便只有停站时向月台上的小贩买。到保定有卖驴肉火烧,到许州有卖红莲藕,到孝感有卖米酒和麻糖,总之有什么便吃什么咯。”叶思矩说着看她一眼,忽然迟疑地补了句,“……不吃咖喱。”
  *民国时期餐车通常只向头等和二等座的乘客开放,既是供应有限,也是因为价格高昂,普通百姓支付能力不足。
  她点点头,又置评一句:“急赈会那帮人也是吝啬。”
  叶思矩倒是大大方方,说笑道:“本就是义演筹资,倘若人还未到,钱却先花去不少,面子上也不好看。”路费固然由急赈会来付,然而头等车的票价常是三等车的三或四倍,所费不赀。当下普通大众出行仍以三等座为多,车站的售票窗口前,买三等票的旅客总能排起长龙,头等票窗口却门可罗雀。
  周南乔还是说:“诚意一般。”
  “若论诚意,自然谁也不及周小姐。”
  周南乔很吃她这一套,不由得笑意渐深,随后抿了抿嘴角,好让脸色平和一些,方揿铃叫茶房来。
  。
  上车前为打发时间,在车站门口的书报摊上随手买了两本杂志,一本《晨报》,一本《上海画报》。《上海画报》周南乔是第一次看,它并非严肃的新闻专刊,也登载些名流要员、影艺明星的娱乐八卦,民间的奇闻轶事,其中不乏荒诞不经的内容,但茶余饭后消个闲、解个闷倒也有趣。
  包厢门被敲响,是茶房送餐过来,周南乔这才放下杂志。一份牛扒,一份海鲜烩饭,餐车上其实供应酒水,有白兰地、威士忌、啤酒等,她想想终归是不妥,便只要了两份柠檬苏打水。
  “你都试一试,看哪个合口味些。”
  叶思矩却瞧着画报说:“我以为周小姐不看这些呢。”
  “我在你心里原是这样的老学究作风。”周南乔笑,“读什么不是读,多看些总没害处。”
  摊着的那页恰好有一则大新舞台的广告,她便说:“今年年初九江路上刚开张一家新式剧场,有许多沪上名角都在这里演出,你若感兴趣,有时间咱们便一起去瞧瞧,那一带有趣的地方不少,还有好几家名气颇盛的书场、茶室,逛一整天也是足够的。”
  “周小姐待的时间不久,了解却不少。”
  “只是道听途说罢了,成天被人跟着,我也不爱出门去。”
  叶思矩忽然开始笑:“真不出门么?卡尔登舞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正拿餐刀切牛扒,这才后知后觉听出弦外之音,抬眼看她,也笑道:“原是你诈我——到底从哪里听来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叶思矩指了指那份《上海画报》,依旧是笑:“所以我才好奇周小姐看不看娱乐消息,看来当事人也未必知道自己上报纸了呢。”
  “这回又是承了谁的光?”她无奈道。卡尔登舞场是沪上有名的交际场,她初到上海时应邀去过一回,当晚在场的人她都不熟络,个别几位曾在天津见过,更多却仅是耳闻,因此意兴也不高,假意应和了一会儿认个脸熟,便提前走掉了。
  “当然是那位作诗的黄先生,他在舞会上拉手风琴和朗诵,之后还一连写了好几首诗歌,报上拿他比作‘罗密欧’——这些事情早就传遍了。”
  “原来是个诗人么?我以为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总抄些无病呻吟的句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人家可经常在报上发表作品呢。”叶思矩忍着笑,“周小姐不曾读到过?”
  周南乔皱眉仿佛在回想,而后刻薄地评论:“那想来一定是才气平庸,连篇累牍地写,却一直不能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来。”
  “写得有那样不好么?”叶思矩问。
  周南乔抿嘴权衡,还是客气了两分,一面客气一面与自己撇清干系,“我也不曾上过几天国文课,听不懂他那些牙酸的诗。”
  “既然听不懂,何从知道那诗让人牙酸呢?”
  她豁然莞尔,现在才发觉步步皆是陷阱。“什么黄先生绿先生的,我才懒得扑心思在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诗人和商人一样的狡猾,一个爱把劣的说成好的,一个爱把丑的夸成美的,谁要关心他啊。”后面便有了点以牙还牙的意味在,“我看思矩倒是很在意呐。”
  叶思矩立刻便要甩脱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哪称得上在意,好奇而已,周小姐不爱提他,我便不再问了。”
  周南乔道:“无非第二个罗绍昌罢了。男人的嘴么,你往后便知道了,吐不出一句真心实意,皆是些金玉其表的漂亮话罢了,信他们可是要吃大亏的。”
  叶思矩虽知她与罗绍昌二人貌合神离,却不期然这话能放到明面上来。原来罗绍昌在京津的几桩要紧生意都已经谈讫,两人便差不多有了点一拍两散的意思。罗先生那头是无所谓,周南乔却早演得腻烦,不想再与他多一星半点儿的牵扯,如今在外面尚能勉强虚与委蛇做个样子,眼下没有外人,更是不留情面。
  “但凡稍知内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我跟罗绍昌是逢场作戏,只不过他们还以为我们会假戏真做,毕竟一道姻亲能换更大的利益,但是我——”
  她有意停顿片刻,叶思矩以为她要发表关于自由婚恋或妇女独立一类的议论,但是周南乔切好最后一块牛扒,才慢悠悠地续上,“不差那几个臭钱,还不够医天天瞧见他害上的痛心病。”
  叶思矩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周南乔用叉子将盘里最后那块牛扒塞给对方,自己咬叉子凉冰冰的金属的齿,虚着眼定定地看她,“我在逗你欢心,不好笑么?”
  。
  第47章 已许腰中带(三)
  周南乔在上海的住所位于法租界辖海格路上,这一带是沪上著名的高档住宅区,以西式的独栋洋房为多,路面开阔,绿树成荫,同时远离商圈,环境优美清净,诚然是个静心休养的好地方。
  整个二层只有周南乔一人住。这房子原是她二哥念书时的住处,生活简单,因此家装也大刀阔斧。一楼除了贯通的客厅和餐区,便是管家和佣人们的房间;二楼是主人的起居室、书房和琴房之类;三楼几乎是空的,留出了客房,平时除了保姆打扫卫生,并不常有人上去。
  管家说:“叶小姐,缺少什么随时和我说便是。”
  周南乔道:“不用听他的,我的东西你任意拿去用,不必打招呼,再有什么不足直接和我说,我好去找他的不是。”
  叶思矩赶紧说:“什么也不缺,我来借住本就打扰你们,千万不要再多费心。”
  “你是打扰么?”她笑着问,“不是我低声下气求来的?”
  此话一出,在场其余三个人都愣住了。汪秘书和姚管家面面相觑,一个满脸惊诧,一个四顾茫然,疑心是幻觉,然而皎皎日月朗朗乾坤,人也眼不花耳不聋,哪来的幻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还有事要忙,前脚接后脚争先恐后下楼去。剩叶思矩站在原地,没开口脸先红了:
  “你不要胡乱说话,‘低声下气’是这么用的么?”
  周南乔把电灯开关逐个试了一遍,又去调风扇,“你怎知道不是我求来的?我和叶思衡好说歹说讲了多少条件,几乎什么都依她的了。”
  叶思矩笑,小声问道:“你就为了这个便愿意帮他们么?”
  她稍加思索:“我应该也不曾标榜过自己有多么深明大义。”
  “那女师的学生呢?周小姐和她们也有条件可开么?”
  “倒真被你说中了,”周南乔道,“之前曾冀仁纠缠不休时,我的确想过借女报的舆论给他施压,不过后来罗绍昌办事还算得力,所以也没至于走到那一步。”
  叶思矩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惊讶于她竟还留了后手。周南乔却说:“答应好的事,当然要准备周全。”
  她帮叶思矩收拾箱子,弯下腰时先轻轻往对方耳边吹了口气:“我可不轻易承诺人。”
  叶思矩那一侧的耳朵顿时嗡地一声,脑子里开锅似的,又是热气又是沸响,装作听不见,小声说,“我自己来。”然而衣裳摊开又叠回去,手忙脚乱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
  周南乔在心里笑,松手不管了,“好,那我去拿些水果。”
  她下了楼,喊文仙,“回来时不是教你洗些水果么,过这样久,究竟洗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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