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冬又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复而问道:“秦州地震时,朝廷可晓得?可曾遣人赈抚百姓?”
“这样大的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何端仪道,“朝廷听闻灾情,立刻派遣萧丞相和韦员外前往灾区,凡有死难者的人家皆予以抚恤。”
款冬忧愁道:“我在家乡时,常见虫害水患使得百姓饥馁流离,可恨官府一味地隐情不报,下不能恤,上不能闻,以至于灾情发展到饿殍盈野、人人相食的境地。”
何端仪叹道:“圣人虽明,却也不能事必躬为,难免有小人在其中阻塞视听。”
款冬仍旧愁眉不展,低头把茶饮了。自从那日一饭之缘,她二人便熟稔起来。何端仪白日里一面在城中打听家人音讯,一面做些缝补洗衣的活计,晚上款冬便到她房里去说说话、谈谈天。二人都是作客长安的异乡之身,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来往自然而然就密切起来。
屋什兰甄不准她再在城中闲游,款冬整日足不出户,除却打扫院子时见见天,饭点听住店客人扯扯闲话,就只有晚上这会儿时间解闷。何端仪是粟特胡人,祖上从屈霜你迦来华后定居凉州,她见闻广,讲到胡地风俗物产,总能让款冬新鲜不已,待人更是蔼然可亲,因此越聊越觉投机。
又闲聊了约莫半刻钟,款冬估摸时候不早了,不好继续打扰,便先行回自己房中去。
走到堂前正碰着李四郎,他嗳了一声,对款冬道:“琢娘,你上哪去了,苏耶娜方才还来问我可有见着你,我说不曾,她便走了。”
款冬问:“我闲着无趣,找何娘子说说话而已——多谢李四哥,苏耶娜可曾说有什么事?”
“不曾,”李四郎摇头,“况且要是你们有甚体己话,我一个爷们问起来也不方便不是?”
“还是四郎心细。”款冬笑笑,“我去问她才是。”
苏耶娜不会无故找她,若如此,定是屋什兰甄又有什么吩咐。款冬想着,便轻车熟路自行往屋什兰甄房里去。
屋什兰甄的房间在紧里面,这一片不供住店的客人用,只是书阁、账房之类,清净得多。然而刚到转角处,远远便瞧见那屋门口赫然摆着一双陌生的乌皮六合靴。从鞋履尺寸看,无疑是男子所着。款冬一时惊讶得拔不动脚,呆立在原地,忽然又鬼使神差,放轻动作,蹑手蹑脚朝门口靠了过去。
“来云肆自有生意要做,查案想来该是阁下的分内事。”
这话把款冬惊得背后一凛,后知后觉想起那乌皮六合靴正是朝官所着。
另一沙哑男声响起,不怒自威,“听你的意思,似是不肯协助朝廷——”
“来云肆食货四方,皆仰赖天朝,自当为朝廷尽忠,凡所见所闻,必知无不言,”屋什兰甄道,“然而民女只一介贾竖,见识鄙陋,谋略短浅,公将这等要事交付我,倘若不慎打草惊蛇,致使事不成,最终该怪罪谁呢?”
“屋什兰甄,你在威胁本官不成?”
“民女不敢。哪怕不懂安邦策,也不能不作稻粱谋,朝廷有赏,自然百般上心,安能自掘坟墓?”屋什兰甄态度谦恭,等对方收了震怒,方又道,“只是此事恐怕还要从新计议……”
款冬如临深渊,心中江翻浪涌,不由得想再近一步听得清楚些,脚尖轻轻一挪,不料地板咯吱一声响,即便细微,里面的说话声却霎时断了,寂然如死。她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动静。片刻,那男子沉声问:“有人?”
屋什兰甄却不甚在意:“苏耶娜在,我教她在廊里看着,不准他人往这边来。”
款冬一颗心尚未落定又悬了上去,原来自己趁巧赶上了空子才得以到这儿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在苏耶娜回来之前不留痕迹地离开,于是也顾不上再想方才所闻包藏什么玄机。这次迈步小心得多,提气矮身,匆匆猫行撤去,所幸一路没再遇上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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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响三声,款冬做贼心虚,不敢应,想着不如假寐,正好把自己从中择个干净。
又响三声。来人锲而不舍。
她只好问道:“是谁?”
“琢娘,是我。”苏耶娜的声音传来,“你已歇下了么?”
“嗯……稍等我。”款冬又慌起来,支吾一下。因撞见官府的人前来,她一晚上惴惴然,方才也是和衣而卧,倘若生变方便脱身。然而苏耶娜此时过来,她又忙不迭将外衣解散,头发拨乱,做出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推开门,她陡然一惊,只见苏耶娜并非独自前来,身后正是屋什兰甄,登时面如土色,险些话也说不清了,“你、你怎么——”
屋什兰甄却莞尔而笑,没看出她面上的惊惶一般,“慌什么,单是不欢迎我?”
苏耶娜赶忙接过话来:“琢娘,主人让我新拿几身衣裳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款冬强颜微笑:“原是这样,只是些小事,怎么还要劳烦阿甄亲自来一趟?”
“我想到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提不起精神似的,便一起来看看,”屋什兰甄答得无隙可乘,“表丈既然托我照顾你,总该关切关切不是?”
苏耶娜把衣服放下便离开了。款冬暗暗深吸两口气定神,揣测屋什兰甄此番是何用意。那二人的谈话她只听到只言片语,所谓查案,极可能正是自己那一桩旧事。然而屋什兰甄对此态度模棱两可,仅空谈些诚意,连个确切的承诺都没许下,又使得款冬稍缓了一口气。
“吃过饭便休息了么,是不舒服?”
“饭后我去何娘子那里坐了坐,之后觉得身上乏力,眼前也有些昏,便回来早早睡下了。”款冬刻意提一句何端仪,好作证令人信服,以掩去自己偷听之事。
可怜这话弄巧成拙了,不起效,屋什兰甄还仿佛存心为难她:“去何娘子那里便好端端的,怎么我一来就要先睡下?由是看来还是不待见。”
款冬气噎,觉得其人有些不分皂白,若放在往日,一定要针尖麦芒地好好驳斥一番,但今天魂都不在身上,只能勉力故作轻松,“我哪敢不待见阿甄?承蒙关照,感激尚不能尽。”
屋什兰甄道:“你若不舒服,我便不打扰了,明天还是难受,便去开几服汤药,叫东厨帮忙煎了,只添把火的事,并不麻烦。”
“不不,”款冬被她突转的态度吓一跳,“方才歇了一回,已经好多了。”
“不睡了就把衣服披上,仔细又受寒。”
款冬于是手忙脚乱去拿外衣,心里仍乱糟糟的,一杆秤摇摆不定。她并不十分信任屋什兰甄,商人趋利,朝廷又有赏,实在是牛角套笋壳儿——正合适,保不齐哪天就要变卦,拿她上衙门投诚去。
笋壳儿说话了:“这会儿这么听劝,想必是又犯了什么亏心事。”
款冬被她戳中,正欲狡辩,却又被抢个先。
“最怕是又抄起老本行,作你的梁上君子去了。”
“又是哪位客人失了东西?”款冬问,“倘若没有,便是无根无据平白构陷人;若有,也未必见得和我有干系。”
屋什兰甄不理会她的诡辩,轻轻一句,四两拨千斤。“偷窃是偷,偷听就不是?”
款冬身形一僵,然而一时惊骇过后,她反倒镇静下来,“你既已知道了,又意欲何为呢?”
“我意欲何为?”屋什兰甄似是反问,又似是问自己。“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官府何至于追查月余无果?”
她没有笑,深深望着款冬,一双碧眼中竟是莫测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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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珠相投 按剑相眄(二)
“听到多少?”
款冬却不答,而是说:“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屋什兰甄眼睛一眨,吐出一个音节,“嗯。”不温不火的语气,算不上敷衍,却也未见得真正上心。
“你是故意引我上去,好让我听到你跟那人的谈话,”眼见对方神色不变,事不关己得像在听七姑八姨唠叨家务事,款冬很是郁结,于是穷追不舍道,“是不是?”
“是么?”屋什兰甄神情仍淡淡的,脸上的讶异不分明,笑也不分明,使款冬嗔也不是,恼也不是,落个有苦说不出。
“你本就知道我那时同何元娘在一处,却教苏耶娜借他人之口传话,为的就是引我单独上去,”款冬道,“你与那人密谈,自称有苏耶娜在外提防帘窥壁听,我上楼时却四顾无人,更未受分毫阻拦,想必亦是你们有意为之。”
屋什兰甄支着脸颊,眼神在蒙了薄尘的茶壶和倒扣的茶碗上盘桓一遭,这一次也不必要伸手掂量了。她反问款冬,“若真如你所说,我费这般周折,图的是什么呢?”
“你想提醒我城中危险,又不愿卷进这趟浑水,若是使我‘无意’听到,便和你没有干系。”
她说得仿佛头头是道,屋什兰甄听罢却一哂,“城中危险,还须我费事来提醒么?金吾卫夜夜巡察,城门前的海捕令也贴着。若说‘提醒’,也只有前些天小蘋那一桩事姑且能称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