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笑了一瞬,又写下:
“齐悦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齐悦一直在,大家新年快乐!
第134章 133 雪山
早上六点,宋雨被一种陌生的亮度叫醒。她缓缓睁开眼,愣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阳光。
不是福州那种经过榕树叶筛掉的碎光,也不是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条状的窄光。
是从地平线平铺而来的,毫无遮拦的,像黄金熔化后漫溢进来的阳光。
它没有经过任何介质,直接铺满了整个车厢。
列车已进入藏北高原。
宋雨下意识地侧过头,嘴唇微张——
“齐悦”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声音。
对面铺位,齐芸也已经醒了。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侧脸被晨曦渡成了金色,仿佛一尊沉默的女菩萨。
窗外明亮旷远的世界,让宋雨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寂寥无边的黑夜。以及在梦中的混沌里,无休止地行走时,有人告诉她:
“我在等你。”
宋雨连忙翻开那个笔记本,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刚写下的七月被划去,转而写下了齐悦的名字。
半梦半醒之间的无意识最可怕,她居然把未婚妻的名字都写错了。
宋雨重新拔掉笔帽,郑重写下:
“2019年6月15日,我在火车上第一次看见了西藏的晴空。”
她写完,阖上本子,下床洗漱。
宋雨洗漱回来,齐芸坐在那儿梳头发。见她回来,问道:“小宋昨晚有没有睡好?”
宋雨:“我睡得还行,这海拔上升似乎对我没什么影响。”
齐芸浅笑:“不会高反是一件幸事。”
宋雨轻声说:“齐悦曾说过,我会是个幸运的人。”
齐芸似乎没听见,梳子划过头皮,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她要以最好的姿态带女儿抵达拉萨。
她们收拾好彼此的东西,又默默坐在窗边望向远处。
天际线上,雪山的轮廓刚刚浮现,像为显影的胶片,淡得近似幻觉。
宋雨偷瞟齐芸的神情,宁静而端庄,眼里却填满了泪水。她忽然明白——齐芸不是在看雪山,她是在看齐悦。
意识到这点的宋雨,仿佛被误吞了一根鱼刺,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咳出来会面目全非,咽进去也会痛不欲生。
——失去爱人和失去女儿到底哪个更痛?
宋雨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想不出答案。
列车开始播报:“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拉萨站,请不要遗漏自己的随身物品,祝您旅途愉快。”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取行李、整理衣服,涂抹防晒霜。
最后几分钟,卧铺车厢已经有人提前站在门口等候。
宋雨帮齐芸运输行李到车厢连接处,碰上了几个背包客,他们都迫不及待地透过车窗去寻找“拉萨站”的牌匾,眼睛炯炯有神。
齐芸走过来,对他们双手空心合十,微微低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几乎是异口同声,宋雨听出了这其中一丝难掩的激动。
宋雨小声问:“阿姨,您认识他们?”
齐芸:“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朝圣者。”
朝圣者。
宋雨想起了齐悦的话:路上有很多朝圣者,不会孤单的。
那个虚无的齐悦又出现了,颇有些得意:“我是不是说对了!朝圣者在路上就是互帮互助的一家人。”
宋雨微微一笑,默默在一边也对朝圣者们无声地念上一句扎西德勒。
拉萨站已抵达。
刚出火车,来自高原的风便呼啸而来,打人们一个措手不及。宋雨和齐芸相互搀扶着,慢悠悠地往出站口走。
出站后,头顶的烈日径直落下。宋雨拿出墨镜戴上,才敢仰头看了眼日光城的太阳。
这儿的阳光太过直接,仿佛站在它的底下,藏不住任何的秘密与罪恶。
可偏偏有那么多藏着一肚子心事的人要往这儿跑。
他们渴望在这处离天堂如此近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心声,找到合适的答案。
宋雨只敢仰望一瞬,便立即低下了头,望向脚尖的沙砾。
——她卑微如尘埃,还是一个不可饶恕的有罪之人。
齐芸打好了车,两人要前去桑吉卓玛的家里。
宋雨看着八廓街上伏地叩首的朝圣者,心里突然对他们有了更深的敬意。
出租车停在一家藏式小院的门口,齐芸付完钱,领着宋雨慢慢走了进去。
宋雨边走边打量,这座小院的围墙全由粗糙石块垒砌而成,门口墙顶还压着几捆干柴与风干的羊粪。
院子中央立着一棵树,宋雨叫不上名字,只觉它的树干远比福州的榕树纤细,却仍倔强地向四周伸展枝桠。
正对院门的是主屋,两侧分列着牛羊棚与储物仓,朴素而规整。
屋里的主人听见院中的动静,轻轻推开门走了出来。桑吉卓玛怀里抱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站在门槛边,用清亮的藏语问道:“是谁来了?”
齐芸立刻抬手招呼,也用藏语笑着回应:“桑吉,是我,齐芸,我回来了。”
桑吉一听,马上快步迎上前来,怀中的孩子被颠得一颤一颤。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的目光扫过齐芸身后的宋雨,又问,“这位是?”
宋雨上前一步,站到齐芸身旁。齐芸流利地用藏语介绍道:“这是达娃儿的对象,叫宋雨,下雨的雨。”
桑吉朝宋雨绽开一抹淳朴真挚的笑容,用带着口音的生疏普通话轻声问好:“你好,宋雨。我叫桑吉卓玛,你可以叫我阿尼。”
“阿尼好。”宋雨微微点头,礼貌致意。
桑吉依然往宋雨身后张望,又问齐芸:“达娃儿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齐芸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抬手朝主屋虚虚一引:“我们进屋说吧。”说着便轻轻揽住桑吉的胳膊,佯装无事地逗弄着她怀里的孩子,同时示意宋雨跟上来。
她们走进屋内,宋雨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整间屋子以原木搭建,梁柱间缠绕着色彩鲜艳的吉祥彩带,沿墙铺着厚实的藏式卡垫,中间摆着一张古朴的藏式长桌。
屋子正中央立着一根金属烟囱,直通屋顶,下方连着供暖的铁质火炉,藏式民居独有的温暖与质朴扑面而来。
桑吉将怀里的小女孩轻轻放下,孩子鼓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宋雨。宋雨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恰好与小女孩的视线撞上。
桑吉转身端来酥油茶,又摆上糌粑与风干牛肉,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抬眼看向齐芸,认真地问:“达娃儿到底怎么了?”
齐芸沉默片刻,缓缓揭开骨灰盒上覆着的素色布料,推到桑吉面前。
“这……”桑吉的目光落在齐悦黑白的照片上,脸色发白,“达娃儿……她什么时候走的?”
“六月十号下午,急性心梗,没抢救过来。”齐芸的声音轻得像落下一片羽毛,却沉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桑吉慌忙抓过纸巾捂住眼角,嘴唇不住地哆嗦,哽咽着叹道:“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唉,也好,也算解脱了,佛祖一定会保佑她,下辈子离苦得乐,早登涅槃。”
齐芸默默点头,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问道:“怎么没看见卓玛和阿吉?”
“阿妈在佛堂里祷告,卓玛跟嘉措出门买东西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桑吉立刻起身:“是他们回来了。”
齐芸与宋雨也跟着站起身,可她却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德吉卓玛,那可是齐悦最亲最好的妹妹,她此刻,竟有些不敢出去面对。
嘉措还在倒车搬运行李,最先跳下车的是德吉卓玛。她像一阵轻快的风,蹦跳着奔到两位长辈面前,一把抱住齐芸,满心欢喜:“阿吉,您回来了?我姐是不是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桑吉与齐芸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齐芸松开她,“你先进屋看看吧。”
“我姐这么久没回来,还学会害羞了?”德吉卓玛笑着打趣,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里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对方神色局促,朝她勉强笑了笑,伸手时带着几分无措与卑微:“你好,我是宋雨,是你姐的……女朋友。”
“你好,德吉卓玛。”她匆匆与宋雨握了握手,目光却在屋内四处扫动,焦急地寻找着齐悦的身影,直到视线定格在桌案上那个黑色的匣子上。
桑吉已经出去帮嘉措搬东西,只剩下齐芸慢慢走了进来。
德吉卓玛震惊地望着齐芸,不可置信地问道:“阿吉,我姐她……走了?”
齐芸缓缓点了点头。
卓玛转向宋雨,眼神忽然变得狠戾,拔高了声音:“和你相关吗?”
宋雨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灌满了高原的风,干涩、呼啸,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