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便再坐不住,趴在车窗前往外瞅,生怕错过目的地,载着自己一路回到京市。
建筑的全貌逐渐映入眼帘,车稳当停在台阶前,佣人接过行李箱,送上卧室。
明玥跺跺坐得发麻的腿,缀在赵文乔身后,打量屋内的陈设。这里似乎和国内区别不大,只是多年疏于打理,偶尔能捕捉到岁月的痕迹。
她躺在沙发上,要一杯水润润嗓子,盯着客厅那架蒙尘的钢琴。漆面不再光泽锃亮,靠近观察,能看到映在其上的扭曲人影。
赵文乔没管她,自顾自在卧室收拾东西,拉开衣帽间的门,里面挂满她十几年前的衣服,尺码款式全过了时,用防尘袋盛装,再明艳的颜色也变得灰扑扑。
她还在抽屉里发现一本翻旧的《纳尼亚传奇》,以前晚上失眠最好的伴侣。
赵文乔重新放回去,先将内衣妥帖收进木格,再从夹层取出零零碎碎的日用品,突然不耐烦啧声。
望着那堆平板手机的数据线,她想起刚才在机场,自己忘记买转换插头。
她下楼告知明玥一声,准备找隔壁邻居借,就见对方正尝试给那架漏风的老古董调音。听到动静,明玥抬头望过来。
“我去隔壁借个万能转换插头,要一起吗?”
“是那个教你画画的老师吗?”明玥放下调音扳手,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嗯。”
决定同往,两人简单拾掇一番。那位老师名叫汉娜·琼斯,已年过四十,在赵文乔回国初始,还会邮箱往来问好,久而久之淡了联系,好在她本人并不介意,只希望赵文乔能回到这里,打扫那栋快发霉的别墅。
两家挨得不远,步行一趟十分钟。等赵文乔站在台阶上,按响门铃时,明玥在一旁焦虑不安地对手指。
“我们没提礼物过来,贸然拜访会不会不太好?”她揪了揪赵文乔的衣角。
伴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赵文乔低头,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回:“她不怎么拘泥礼节,放松,你手上的汗快渗进我指缝了。”
闻言,明玥脸色蓦地一红:“哪有那么夸张?”
开门的是个与明玥年纪相仿的棕发女孩,眉眼有种难言的熟悉,见到赵文乔的瞬间,她掩饰不住眼底的惊艳。
“你是?”
赵文乔眉头微蹙,以为汉娜早已搬家,直到后者急匆匆走出来,才免于一场误会。
“乔!真令人不敢相信,你居然回来了!知道吗?我的曾孙女会跑了!”汉娜热情地搂住她。
忽略她调侃中的埋怨,赵文乔拍拍她的肩,生硬回答:“嗯,来澳洲旅游,没提前告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汉娜语气浮夸,她扬起音调,示意两人进屋,“恐怕是惊吓吧!前几天路过你家房子,看有人进进出出,还以为你搬离澳洲——啊,这是你的朋友吗?看着真可爱!”
“准确来说,是我的妻子。”赵文乔踏入客厅,温和的气流拂过脸颊,犹如伏在燃烧的壁炉旁取暖。
“妻子!”汉娜不敢置信,看向明玥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明玥局促含肩,软和的态度快要融化从外面带来的满身冷气:“琼斯老师您好,我叫明玥。”
听到这话,汉娜了然,她走进厨房,赵文乔听到咖啡机启动的声音。
不同于汉娜的作画风格,她的家装修得温馨治愈,米色的地毯铺满会客厅,坐在沙发上,能望见庭院的红枫木。倘若五六月份过来,可以欣赏到绵延不绝的成片枫叶,像团团簇拥的火烧云。眼下正值忍冬,只剩遒劲的枝干交错纵横着。
汉娜长得极具本土人的特点,棕色的卷毛搭在肩上,皮肤黝黑有光泽,深邃的眉眼使得气质忧郁。她的身影在流理台前忙碌,倒是进门接待的那位小姐,沉默坐在对面,得知她们是两口子,那股眼神里迸射的野劲儿就消弭了。
多年过去,汉娜没忘记赵文乔的口味,端出两杯加炼乳的咖啡,除了饮尽后黏在喉咙的不适感,味道勉强过得去。
“借转换头?这种小事就不必登门拜访了,”女人面露遗憾,以为赵文乔专程找自己叙旧,她支使那个女孩,“欧若拉,书房左手边的抽屉有转换插头,快拿来。”
“她是你的亲戚?”赵文乔捧着空掉的杯子,目送女孩上楼。
汉娜点头:“侄女,听说八月底的威尔歌剧院有演出,特意赶来的,好心的我收留了她。”
她显然对明玥兴致高涨:“不提她了,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是一名钢琴家,对吗?”
明玥不厌其烦地回答她连番的提问,直到女人心满意足,恰好欧若拉下楼,手里握着她们想要的东西。
“别着急走,要参观我的书房吗?那里摆满我近两年的杰作,你肯定没见过,全是未公开画稿。”
见赵文乔作势道别,汉娜挽留。
闲来无事,赵文乔没推诿,牵住明玥的手,跟在汉娜身后。
走廊尽头通向画室,即便夜色深沉,她也猜出这间办公室的采光未必充足。果然,等推门而入时,明玥被里面的景象吓到。
临门摆放一尊等身蜡像,细看其五官,几乎与汉娜别无二致。注意到她们的反应,汉娜洋洋得意介绍。
“这是我找专人定制的,很逼真吧?当初欧若拉意外闯入,也被吓一大跳。”
赵文乔:“……”
她承认自己的恶趣味远不及眼前这位,假如自己照做,肯定会被赵朗丽耳提面命,让她不许再搞这种晦气玩意。
眉飞色舞的汉娜与神情呆滞的蜡像形成鲜明对比,明玥强忍不适挪开视线,细细打量画室的陈设。
墙上用图钉胡乱固定着画纸,有些是废弃的草稿,有些经光照日晒已泛黄褪色。这些画拥有共同的特点,线条杂乱无章,如同癔病患者极致疯狂下,在清醒与疯狂的临界点的发泄之物。
乍一看,她以为自己误入童话世界里蓝胡子的密闭房间。脚边是廊道泄入的光亮,驱散室内快要将人湮灭的压抑氛围。
不得不承认,赵文乔的作品与这位比起来,确实相形见绌。
汉娜同样意识到这点,她拍拍赵文乔的肩膀:“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很遗憾离开我这么多年,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赵文乔罕见地没反驳:“我的技术确实需要打磨。”
“技巧根本不是重点!”汉娜皱眉高喊,像是生气,“最重要的情绪,情绪明白吗!技巧这种见鬼的东西,傻子学十年也能学会!”
自那以后的谈话,三人间的氛围诡异又尴尬。离开汉娜的家,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还沉浸在那疯女人反复的抨击与指责中。
道路两旁的枝桠刺向浓墨的天,黑黢黢如鬼魅般。明玥插进赵文乔的口袋,两人的手交握取暖。
“她可真凶呀,刚开始我以为老师很热情呢。”
赵文乔听明玥说。
“在家待得久,少接触人是这样的,像我以前,很容易出问题,”赵文乔讲话时吐出小团白雾,“不过这次来,给了我一些灵感。”
“难怪你们能成为师生。”明玥紧挨着她,快要把人挤进绿化带。
赵文乔不以为意:“是吗?这应该不算缺点,她说我很有个性。”
“我也觉得你很有个性!”
明玥的阴郁一扫而空,胸腔又被赵文乔带她见恩师的喜悦占据了。
冷风钝刀子似的磋磨人的神经,她们踩着彼此的影子相协而行,朝不远处那道光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在澳洲旅游的日子只有刚开始是新鲜的, 清早城市腾起白雾,马路上凝结的冰霜反射出光亮。类似的寒冷气候很少见,两人也算赶巧, 如此一来,许多计划中的行程不得不搁浅。
赵文乔闷在收拾好的画室里, 她将那幅半成品从京市带来了。灵感竭尽的时候, 就起身开窗透气。
楼下传来熟练的钢琴旋律, 明玥调好音,闲来无事拿来练手。好似透过这架灰尘遍布的乐器,与过去的她邂逅。赵文乔偶尔盘腿坐在沙发垫上拼拼图, 听她喋喋不休念叨着。
话太密到受不了, 会揪住明玥的后脖颈堵嘴,直至她们亲得气喘吁吁,一齐倒在松软的毛毯上。
半月的时光过得很慢,松弛的节奏令人眷恋, 不忍再回到那钢筋混泥土架构的城市内。可惜距离明玥期待的歌剧院演出越来越近, 她们必须提前出去逛逛,好让自己适应人声鼎沸的街角。
替明玥缠好围巾, 赵文乔掌住她的下巴, 使那张明艳雪白的脸蛋全露出来。女孩的睫毛乖顺地搭在眉下,多看一眼都心软到冒泡。
在街道漫无目的散着步, 两人像一窝抱团取暖的小兔子,互相蹭额头来表示亲昵,放在热情奔放的国外, 却含蓄且内敛。
走进常光临的咖啡店, 她们在异国遇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文乔站在自助点单器前,对着由顾客自行拼配的豆种犯难。恰好此时, 左肩被人用力猛拍。刚开始,她以为是明玥的恶作剧,眼睛依旧黏在表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