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好外套和鞋,准备出门。明尔琴还沉浸在震惊中,不忘提醒。
“玥玥,你可得好好练琴,千万别像赵文乔懈怠一时,跑到国外丢人现眼!”
这番说辞听上去极为陌生,在此之前,她明明让自己向赵文乔看齐的。
而且,赵文乔凶是凶了点,练习好认真的。每回路过,琴声从没停过。
哎,善变的大人啊。
明玥捧着海碗,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
***
赵文乔输掉比赛的事很快传开,听说当晚的她直接因病住院,多方媒体想打探消息,却都被赵朗丽以静养休息而拒之门外。
兴许承受的赞誉太多,容易惹人记恨。原先的曝光与流量全转到陈晚照头上,不仅如此,甚至有些营销号在文章里替赵文乔惋惜,称她才竭智疲,冠以她姓名的时代要落幕了。
虽是危言耸听,任谁被轻瞧都不好受,更何况赵文乔是自尊心那样强的一个女孩。
连续多月销声匿迹,老师们对她闭口不谈。有次基础练习的课堂上,教授正给她们纠正指法,羊角辫捣了捣前排的明玥。
“玥玥,你知道吗?赵文乔她被国际音乐学院拒收了!”
小孩脸蛋红彤彤的,带着快意的兴奋。
闻言,米雨扭头:“真的假的?是那所顶尖音乐学校吗?”
“嗯啊,我小姨认识里面的人,这次赵文乔输掉比赛,谁还有脸写推荐信啊?申老师对她可失望了。”
班上总共五个学生,很快轮到她们的次序。趁老师没发现她们讲小话,羊角辫飞快补充。
“都说赵文乔住院,其实她治病去啦!”
“去医院不就是治病吗?”米雨歪头,表示不解。
羊角辫摆手:“不对不对。”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讳莫如深道:“是神经病懂吗?发作起来会拿刀砍人的!”
米雨吓得脸色煞白:“啊,你别再讲了!不然我不理你了!”
羊角辫咯咯直笑,见明玥沉默不发,以为她也被吓到,忙转过身子,得意哼哼着:“切,你们这群胆小鬼。”
明玥还沉浸在她所说的“神经病”当中,交叠膝盖的手无措抠弄着。
目光涣散,她似乎又回到那间布满阳光,细尘飞舞的琴房。少女坐在琴凳上,视线专注地追随跃动的指尖。阳光格外青睐她,瑰丽缱绻的傍晚,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灿金。
赵文乔她……生病了?
明玥愣怔,接下来几日都心神恍惚,直到她得知赵文乔在家附近的医院接受诊疗。
心理咨询室开在京市最僻静的住宅区,平时鲜有人知。兴许赵朗丽害怕赵文乔看到人应激,才选在这里过渡。等风头过去,再转向国外寻找有名的心理专家。
12年互联网不发达,少有人患上心理疾病。明玥趁放学摸过去,趴在窗台前朝里望。
温馨的房间呈现太阳般的暖色调,松软的沙发挤满毛绒抱枕,这里几乎是孩子们梦寐以求卧房。赵文乔独自坐在桌前,那修长纤细,本该搭在琴键上的手指,正揪弄额前细碎的软发。
几分钟过去,她起身,焦虑地在室内踱着步子,然后开始撕手背的创口贴,想去卫生间洗手,又踌躇不前。
这模样有些神经质,如同一束肉眼可见萎缩凋敝的花,令人发憷。
明玥于心不忍,说不清那时在想什么,大概生出几分怜悯,她抬手敲了敲窗户。
少女看过来,乌沉沉的眼瞳像幽暗的沼泽。
明玥踮脚,朝玻璃窗哈气,指尖慢慢在上面划着。
……
指腹摩擦玻璃产生沙麻的热意,等她写完,长长舒了口气。
你是最厉害的大姐姐,不要难过。
希望这句安慰,能让文乔姐姐好受些……虽然她平时很凶。
明玥美滋滋想着,忽地见赵文乔疾步走过来,紧接着,她愤怒地捶打窗户,力道大的快要把玻璃震碎。
“给我滚!!!”
“滚啊!!!”
她的动静引来外间医生的注意,几人慌张推门而入。明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不叠跑到街头,蹲在地上抹眼泪。
心中对赵文乔的怨怼抵达顶点,她恶毒地想过,要不让赵文乔就这样死掉好了。
用袖口擦去眼眶的泪花,她平复心情,又开始同情心泛滥。
仔细想想,赵文乔还真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听完明玥的岁月史书, 赵文乔搭在横栏前,用手撩开扑面乱飞的短发。
“一二年你才八岁,那时候就喜欢看漂亮大姐姐, 这么早熟?”
她的关注点完全歪了,配上骄矜的语气, 显得没正形。
严肃的氛围被不着调的态度冲淡几分, 明玥探出上半身, 意图遮住她的视线。
“偷看不是因为喜欢,你那时候真的很烦人,弄哭米雨还不道歉。”
“我没嫌弃她就不错了。”赵文乔干嚼两口空气, 喉咙被夜风呛得辛辣泛凉。
时至今日, 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每天被各种鸡零狗碎扰得心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照顾别人的情绪。得亏明玥识趣地站在远处,要是哪次冒出来说要交朋友,自己没准一脚直接将人踹到边上。
经过明玥一提, 尘封的旧事席卷而来, 掺杂沉闷的,发霉的气息。她以为自己早已淡忘, 比起在心底掀起骇浪般的波动, 赵文乔平静得像躺在床上听黑胶唱片。
两人各怀心事,短暂沉默。明玥垂在身侧的手屈起, 缓缓靠近赵文乔的右手掌。温热的指腹滑过掌纹,直至她们十指相扣。
“幸好挺过来啦。”她故作轻松。
赵文乔耸肩:“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难捱,就算那天我打算跳下去, 也会说服自己, 连死都不怕,还怕那些流言蜚语么?”
“可有人觉得死是一种解脱。”明玥说。
赵文乔问:“你不会觉得, 死亡是非常迅速的过程吧?”
“啊?”明玥眨眼,双眸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
“如果吞食异物,胃里的药片大概率会倒灌回喉咙,然后痛苦窒息,而不是无知无觉离开这里,跳楼的话,清醒地看地面的救援人员走来走去,浑身难受抽搐,等待慢性死亡……当然,要是拎汽油去广场上自焚,临走前还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别说啦!”明玥遭不住恐吓,捂住耳朵。
赵文乔腾出左手去拽,没拽动,于是低声呢喃:“胆子真小。”
“你胆子大,行了吧?”明玥不服气哼哼,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腰。
两人身高差距大,她恰好能完整嵌入赵文乔怀里。盛夏的燥热带来皮肤上的汗渍,再亲密无间的情侣,互相胶着黏连都会郁闷。
赵文乔颔首,感受女朋友的碎发挠着下巴,听她小声抱怨。
“后来我再回诊疗室,那些姐姐说你走了。”
“我被转去澳洲的诊疗室,在那里定居几年。住在隔壁的恰好是个全职画家,跟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学了几手。”赵文乔解释。
等回到京市,物是人非。时代更叠太快,街头巷尾的网咖被高楼大厦取代,乘坐地铁时没几人认识她,个个戴着蓝牙耳机闭眼小憩。
纸媒没落,报亭荒废,媒体们喜欢造神搞噱头那套倒是一点没变。登录微博,评论区寥寥几个粉丝举行招魂仪式,希望她平安归来。
比谩骂更恐怖的,是遗忘,赵文乔被时代抛弃了。
她上互联网,发现带自己的词条大多停留在两年前。当然,不是什么好听话。她被冠上早期立人设的鼻祖,如今娱乐圈某些大咖的营销,就是模仿她当年。
粗略浏览一番,有些文章观点犀利,用词难听,却如剌手的钢丝球,慢慢洗涮赵文乔生锈的灵魂,直到她重振旗鼓,焕然一新。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
“啊?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格是她教你的?”
“不然?没人想每天睁眼,先被自己创造的艺术品吓一跳。”赵文乔说。
“……我以为你心理变态,故意画那些报复社会呢。”
赵文乔:?
“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她气笑了,手伸进明玥的衣领,想要掐她后脖颈的软肉。
如果冬天更好,冰凉的手指冻骨头,明玥肯定遭不住,央求她手下留情。
诡异的遗憾浮上心头,赵文乔像棵沉默的树干,任由一株菟丝子盘虬缠绕。等明玥腻烦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又始终没有报复的快感,小姑娘绕到背后,灵巧的身躯一蹬,就这么敏捷又牢固地扒上去。
“你患有心理疾病嘛,需要一些发泄的渠道,比如在画里。”
明玥说得委婉,尽力去抚平对方的伤疤。
“强迫症没抑郁症和精神分裂严重,只是不受重视,毕竟很难界定它和习惯的区别,没到影响生活的程度,不需要药物干预,”赵文乔托住明玥的臀,感觉手臂传来强烈的撕扯,叹气,“好累,你是不是又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