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微眉头微蹙。
云缨往前走了两步,绛紫的衣袍拖曳过蓝花楹的花瓣,沙沙作响。她看柳知微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滋味,”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应该比谁都熟悉才是。你忘了,你忘了自己都吃过什么。瑛瑛,你应当心里有数,现在我们谁也不怕谁了。”
风愈发狂暴,咆哮着席卷而过。
柳知微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嘲讽:“小时候我听你的话,云缨姑姑,后来我也听你的话,楼姨母……”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刚成为灵族,什么都不懂,云缨姑姑总是板着脸教她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可每次她练累了,楼静时都会偷偷塞来鲜花饼,她知道那是云缨默许的。
那个云缨,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推开房门,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床边,陪到她又睡着。
那个云缨……
“姑媱山若出妖孽,便为死罪。”柳知微往前踏出一步,眼底凝聚出粉红色的花光,“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云缨,领罪罢。”
回答她的是一道凌厉的紫光。
柳知微将柳清圆的躯壳收进识海,侧身敏锐避开,紫光擦着她的肩掠过,在身后的花树上轰出一个大洞。蓝花楹的碎屑纷纷扬扬洒落,霎时光风炫转,紫英成雪。
“不错,还有些本事在,”云缨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可惜你并无杀戮之能。”
她话音未落,第二道攻击已至。
这次柳知微没有躲。她抬手,指尖的光凝成一道屏障,将紫光尽数挡下。两股力量相撞,周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能量场。
“为什么要与凌霄神殿苟合?”柳知微盯着她,“为什么要背叛瑶姬大人?为什么要背叛姑媱山?”
云缨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柳知微,目光复杂至极。
“背叛?”她重复这个词,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攻击猛然加重,“殿下,你以为是我在背叛?”
她停住笑,眼神变得凌厉。
“你果真幼稚至极,这是灵族的荣耀,也是瑶姬的遗志。是你昏了头,利用天火毁了姑媱山,毁了一切!”
“苟合?”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凌霄神殿算什么?你以为我需要他们扶持?”
她逼近一步,绛紫的长袍猎猎作响。
“我别无所求,只求姑媱山!只求瑶姬大人的献祭没有白费!他们也不过……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和我们有什么分别?可你呢?瑶姬大人亲手栽培你,你却亲手毁了姑媱山,你又配谈什么背叛?凌霄殿让我把姑媱山划成两脉,保灵族长盛不衰。凌霄殿做得,我凭什么做不得?”
柳知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这个人,这个正对着她嘶吼的人,模样还是那副模样,眼神里却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
她被控制了。
柳知微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云缨,或者说,不完全是云缨。真正的云缨姑姑,或许已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好受些了么,云缨姑姑?”她放软了声音,像是很多年前那样唤她。
那一瞬间,眼前人眼底的狂热褪去了刹那,露出一丝迷茫。她看着柳知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
眼角细密的皱纹爬上来,一道接一道,像干裂的地皮,饱满的肌肤开始塌陷,颧骨高高凸起,尤其恐怖的是她的嘴角向两边撕裂,露出森森的獠牙。
那是一张妖魔的脸。
丑陋,狰狞,苍老得像是活了几千年的怪物,唯独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影子。那是云缨姑姑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那张可怖的脸,绝望地看着她。
“瑛瑛……不,你才是那背叛的人,你才是!”
话没说完,一道黑雾凭空出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它从虚空中涌出,还带着严霜的寒冷,瞬间封住了云缨的身体。
柳知微也未能幸免,那力量的余波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肩头,伤口便立刻开始腐烂,血肉一寸寸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她却只是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随即伤口边缘泛起微光,转眼之间,肌骨愈合如初。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柳知微回过头。
“小师妹,怎么不喊嫂嫂?”
第65章 这就是群像的魅力
柳知微抬头看向来人。
依旧是那身蓝色衣装,他站在蓝花楹的花雨里,周身灵力却剧烈翻涌,时不时有妖气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狰狞形状。
谢济泫向前一步。
她就往后退一步。
脚后跟踩进松软的花泥里,陷下去,又拔出来。柳知微知道自己不能退,可她控制不住。那些作为“柳知微”活过的岁月里留下的恐惧,像刻进骨头里似的,她接触到浓重的死气时便会有一些不自在。
谢济泫停住了,他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笑意浅浅,却有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沈流商在哪里?”他问。
那般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柳知微没有回答,她又将识海深处柳清圆的守护封印加深了一些。那是下意识的行为,然而她做完才意识到这有多蠢,谢济泫若要动手,藏是藏不住的。
“他不会来的。”她说。
谢济泫的眉头微挑。
“他不会来,”柳知微重复道,声音稳了下来,“他让我告诉你,别等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沈流商什么都没让她告诉谢济泫。但她得试试,试试这个人到底还记得多少,试试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到底是敌是友。
谢济泫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凭蓝花楹的花瓣落满肩头。那些妖气还在从他身上溢出来,一缕一缕的,侵蚀掉他周围一小片花草。
良久,他开口:“他在哪儿?”
还是那句话。
柳知微忽然有些想笑。这人还真是……不管变成什么样,骨子里那股执拗劲儿都改不了,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谢嘉豪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这次说了实话。
谢济泫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点了点头,竟然信了。
“那你叫一声嫂嫂。”他仍是笑着。
柳知微一愣:“嫂嫂?”
谢济泫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瞬间柔软了下来,先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消散得干干净净。
“瑛瑛小师妹,这就吓着啦?”他笑盈盈地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谁让你之前总惹我来着,你怕我是不是?”他轻轻点了点柳知微的额头,“你很喜欢'嘉豪'这个名字?我可不喜欢。你呀,还是要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叫我嫂嫂,知道不?”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手中光芒闪过,两把剑凭空出现,一把是落九天,而另一把通体墨黑,剑柄处刻着“祝东风”三字。
“带她走吧,马上要乱起来了,”谢济泫说,“这里有我和你师哥。”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地外狠狠撞了一下,整个小世界都抖了三抖。只见天际那道裂缝又扩大了几分,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往里挤。
黑雾里,有一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柳知微甚至没看清谢济泫是如何动作的,只看见那身蓝色衣袍在眼前一晃,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她身前。
“去!”
柳知微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空间裂隙已在脚边撕开,瞬间将她吞了进去。
裂隙合上之时,那道黑雾终于挤进来了,纪双扉从黑雾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青衫执扇,眉眼含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灵祀官大人,”他摇着扇子,自在地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别来无恙乎?”
谢济泫没有说话,他周身的妖力翻涌得更剧烈了,妖气几乎要压过灵气。那些妖气在他身后凝成虚影,隐约可见龙形的轮廓。
纪双扉瞧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笑里透出凉意:“啊呀呀,大人这神色,像是想起来了……那可有些麻烦了。”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千年前凌霄殿上匆匆一瞥,大人受封幽都之主,一时风光无限……吾主当日的叮嘱,您怕是也一并忘了吧?……'所谓真身,不可现于世间。龙族乃神罚之身,若露原形,必遭天谴。'”
他合上扇子,轻轻一敲掌心。
下一瞬,无数道黑气从他身后涌出,化作万千利箭,铺天盖地射向谢济泫。
他并未有任何动作,然而那些黑气凝成的利箭便在距他三尺之处齐齐顿住,然后粉碎。
黑雾炸开,又迅速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