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东风发出的信号开启的时候,风华录被谢济泫倒着抓在手中,折腾半天被人族的文字弄得眼花得很。然后他支棱起两只耳朵,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面对几人和一猫一鸟的质问,沈流商垂下眼,没接话。
真是莫名起了愁肠,又乱了心房。竟连防备都忘了。楼静时自小跟着楼云缨修炼魂术,损在灵府的伤怕是躲不过她。
多亏了这层同心契,又有师父设下的禁制,他灵魄受损的事,也算是瞒了下来。为避麻烦,且将错就错吧。误会就误会好了,只不过把对师父说过的露水情缘故事再复述一遍罢了。
想好以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沈流商清清嗓,又搬出了那一套再假不过的说辞。
大荒惊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以身相许。奈何缘浅,两相生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我自知感情无法强求,他又天性爱自由,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断义绝,我们便散了……”
柳清圆:“……”
啾啾和洛洛:“……”
骗鬼呢!
此刻暗处的谢济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他迟早给自己讨个名分来!等着吧!
然而楼静时和洛闻瑛都义愤填膺地为沈流商打抱不平,还好好安慰了一番。
柳清圆:“…………”
她没听到核心的八卦就没心情再演,索性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懒洋洋地走过来,面露戒备:“行了行了,苦情戏回头再演。从祭司,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楼静时神色一正,目光对上柳清圆时,她浑身一抖,往后一缩,躲在了洛闻瑛身后。
她们之间本无仇怨。只因柳清圆身具灾厄灵体,煞气深重,与姑媱山的修行之道恰好相生相克。楼静时因此感到极为不适,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偏见。奇怪的是,洛闻瑛似乎毫无所觉,想来是修为尚浅,毕竟这相冲之感,往往是遇强则强。
洛闻瑛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疑惑:“静时姐姐,为什么这次来的不是云缨姑姑?”
按规矩,祭司若无指派,绝不能离开姑媱山半步。他们是桥梁,是守护者,承载着对神的信仰。一旦擅自离开,便与叛逃者同罪。
“瑛瑛传讯回山时,瑶姬大人正好在闭关。”楼静时轻声解释,“云缨大人便派了我来,替她走这一趟。”
“可是……”洛闻瑛还想说什么。姑媱山有大祭司楼云缨,圣女的传讯,不该由云缨姑姑亲自过问吗?
楼静时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瑛瑛,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
“我也要成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凌霄神族的宋氏,行十六,单名一个歇。”
洛闻瑛一愣,脱口而出:“那你要离开姑媱山了?”
楼静时轻轻点头:“离山之事,非我不可。待我完成应尽的责任,便去成婚。”她微微叹了口气,又对着洛闻瑛弯起唇角,“离开倒也不一定。或许像云缨大人那样,成婚有了子嗣,再回来接任大祭司之位。”
“到那时,我依旧会陪着你……就像云缨大人陪着瑶姬大人那样。”
洛闻瑛却执着地追问:“离山之事,为什么非你不可?”
楼静时勾了勾唇,笑意里透着一丝骄傲:“因为我厉害啊。我的魂术登峰造极,这离山的底细,我早就摸清了。”
洛闻瑛心里涌起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素来听不出话外之音的她,竟隐约觉出些许不对。楼静时像是在避重就轻。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洛闻瑛自己都觉得惊异。莫非是那地仙的功效,当真让她开了智?
她还想问些什么,楼静时却不再答话,而是直接转身,抬手指向雾气深处。
“离山女早就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精鼠怪,不过是她走之前布下的障眼法。真正的玄机,在下面。”
“下面?”柳清圆蹙眉。
楼静时点头,语气沉了下来:“离山下有一条灵脉。那条灵脉被人动了手脚,用来养一个‘人’。”
柳清圆和洛闻瑛对视一眼。
“什么人?”
楼静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指尖捻着一缕发丝,片刻后才道:“一个女孩。被灌进了花神的元灵,做成了一个……太岁。”
“太岁?”洛闻瑛瞪大了眼,“肉灵芝那种?”
“太岁”,乃是一具能够吸纳灵气的躯壳,可供神明寄附一缕元灵。那元灵初时微不足道,却能在其体内不断滋长,直至圆满完整。
并非所有灵族都如姑媱山那般,生来便拥有自愈之能。稍有底蕴的灵族,往往会用天材地宝来疗愈自身,他们将这些东西称为“药”。而“太岁”,便是这药中的至品。它不仅可愈躯壳之伤,就连灵魄上的损伤,亦能滋养复原。
怀崖曾为沈流商寻来过“太岁”,却终究无用。他灵魄上的伤,极为罕见,仿佛……仿佛那伤本是生在他灵魄之上,与生俱来。而那魔君的一击,更像是一道毒引,反倒催动了它的萌发与蔓延。
动了那道伤,就动了他的根本。
沈流商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在众人心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灵界曾有传说,有一位神灵,死前将一缕元灵藏于太岁之中,待其生长至圆满,便会苏醒那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仿佛它自己,就成了真正的神。”
他没有说的是,这并非什么古老秘闻,而是他在钻研太岁治疗法时,偶然窥见的禁忌结论。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太岁,从未真正成形,总是在觉醒的边缘悄然枯死。他曾幻想,若能放弃这具残破的躯壳,或许也就能挣脱刻在灵魄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众人只见他眉心微蹙,神色之间掠过一丝极轻的恍惚。没有人知道,他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失去。可那并非衰竭,而是经脉逆转,似乎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那是一种灵族本能敬畏的气息。
他没敢往下想。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涌起。
“阿弟说得好,差不多吧。”楼静时抬眼,“但这可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活’的。那具肉身被灵脉滋养,又被灌入花神陨落时的记忆,被某些人做了手脚,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花神转世,为人间而生。”
柳清圆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好大的手笔。谁干的?”
那神情,高傲得坦荡,不羁得理直气壮。只裹挟着冰冷的杀意,这致命的愿景,令人神往。
洛闻瑛尖叫:“!”
大师姐总算找对赛道了。这是风华录教不会的,风华录能给的有限,对洛闻瑛来说,它本身的魅力已是无限。
做自己多好,师姐。
不必伪装成任何人。
就这样做我的同类,刚刚好。
楼静时又往洛闻瑛后面缩了缩,摇了摇头:“是谁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我在这,这离山女今天绝对走不掉了。”
柳清圆直接道:“该怎么去到这下面?”她指尖凝聚起灵力,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炸山?”
除了洛闻瑛,其他人都无语片刻。
沈流商拦住了一脸不爽的柳清圆,沉声道:“所以这离山,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宾果!”楼静时比起一个大拇指,她顿了顿,看向他们二人,“不过只是冲着咱姑媱山来的,阿弟和这位……柳姑娘就不必以身涉险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若是因为同门情谊跟下来,她倒是很难办了。若是对阿弟下手,她可不忍心。
柳清圆:“那灵石怎么分?”
楼静时傻眼。
“么嘎?”
“灵石怎么分?我们千里迢迢来此,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楼静时:“……”
她对柳清圆说:“好说好说,三千灵石可够?”她出门太急,带得比较少。
然而他们三人一猫一鸟看见那灵石顿时眼睛一亮,那如饥似渴的模样把楼静时吓得够呛。
灵族入长生天,便全权交由长生天管辖,开支用度极其苛刻,力在培养弟子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楼静叉着腰,对沈流商交代这个,又啰嗦那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就是要他一定好好待自己的妻子,别跟着外头学坏了。
末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透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从极之渊……哪里都不好。唯独这一样,阿弟你比我自由。”
沈流商心底一颤,不自觉地微微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听好了,阿姐。”
楼静时眼眶微热,忍着泪笑了笑,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润。
二人心照不宣。这应当是最后一面了,若是日后相见,便是陌路。
他恨过。母亲牵着姐姐离开的那一日,他被留在原地,那恨意便生了根,日日夜夜,为逃跑而谋划,他甚至瞒过了他的姐姐。可后来呢?后来沈流商在姑媱山被母亲再次丢下,送回从极之渊时,他忽然不恨了。没什么可恨的,也没什么可等的。从此一心向道,倒落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