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整个人都被训懵了,他跟裕亲王福全确实有过龃龉,但那都是在十几年前讨伐噶尔丹途中,对方人都没了,自己又怎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难道在父亲眼中,他就这般不堪吗?
心中强烈的不满使得胤禔僵在原地,咬紧牙关,闭口不言,克制着不让自己出声反驳,可此番不服不忿的模样在康熙看来更加客气。老爷子手直打哆嗦,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许久,总算平息了点情绪的皇帝长吸一口气,转身对太子道:胤礽,你觉得现在该如何处理。
冷不丁被点名的胤礽才想开口,突然,脑海中闪过方才弘晥对自己说的话,已经到嘴边的言语被重新吞了回去,皱了皱眉,他有些忧心道:禀汗阿玛,儿子觉得为今最要紧的是十八弟。
十八本就体弱,有了保绶的前车之鉴,万不能怠慢,还是再从京中调来些御医重新会诊,如还是不好,可找西洋那些教士来看看,定要将人治愈再动身。
说实话,这个回应有些答非所问,但此时却正好撞到康熙心坎上。尤其是提到西洋传教士,这不禁让他想到当年自己患了疟疾,高烧不退到昏迷,那时候正是年轻的胤礽站了出来,力排众议让教士们用药,甘心承担巨大的风险,如此才治好了他。
欣慰地看向嫡子,康熙语气和缓了不少,我知你向来孝顺友悌,十八那边我已安排好,放心吧。这些天莫要让弘晥再去,小心过了病气。
是。胤礽恭敬的低下头,后背紧绷,控制着自己目不斜视。
不管怎样,他知道这一关他已平安度过。
第80章 兄妹大战
十八阿哥终究还是走了。
就在那场家宴的三日后,十八阿哥就发起了高烧,脸蛋肿得老高,御医们束手无策,最后只得去请西洋教士。
几个西洋传教士们研究了下,一致判定大概率是下颌角某个地方发炎了,想要治疗只能手术,但是他们也不保证手术会成功。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康熙还是决定让他们试一试,很可惜,最后失败了。小小的幼童,在痛苦与孤单中死去。
康熙痛苦万分,甚至在大臣面前哭了几场。他宠爱十八,并非只是因为爱屋及乌老来得子,更重要的一点,十八代表着他生命的延续。最近几年,康熙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可能是年轻时候热衷骑马围猎,他的体力衰退的非常厉害。不光如此,还经常手颤头摇,严重起来连批阅奏折都困难。像他这个年龄,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健康在流逝,所以格外热衷那些鲜活赤诚的东西。
幼子的夭折让他联想到自身的境况,想到糟糕的身体,想到那些不省心的成年儿子们原本三分悲伤瞬间暴涨成十分。正常四五岁的小阿哥,属于无服之殇的年纪,葬礼应该一切从简,但康熙破天荒地让内务府送来金棺,在热河行宫停灵数日,随行亲眷皆来致奠。
结果就在祭奠的当日,本就对直郡王极为不满的康熙又因其面无悲戚之色直接暴走,指着鼻子痛骂了他一刻钟,最后大阿哥也来脾气了,直接拂袖而去,气得皇帝扬言要革了他爵位。
如此也算彻底闹大了,随行百官纷纷替直郡王求情。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收了胤禔的好处想要从中战队,实在是康熙本人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过于草率。
论年龄资历,直郡王都远在十八阿哥之上,对于一个根本没见过几次面的幼弟,康熙希望胤禔在葬礼上给出什么反应呢?说难听点,哪位成年的皇子自己没死过几个孩子,难不成真要痛哭流涕?
此时朝廷吏治还算清明,百官们心中都有一杆秤,遇到太不平的事儿,哪怕涉及到皇家也肯定要管一管。康熙被这么一劝,也渐渐恢复了理智,可毕竟被儿子当众撂下面子,该罚的肯定还是要罚,思来想去,改成让直郡王回京后禁足一个月。
一连死了两个人,秋围自然是办不成了,最终众人只能草草回京。
过了十月,京中好似一下子就冷了起来,街道两边多了许多卖年货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胤禩捧着暖炉,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直到周围渐渐安静,车辆停止运行。
爷,直郡王府到了。
睁开眼,胤禩走下马车,在王府下人的引导下,从角门进入。
才过二门,就见直郡王胤禔站在外面等他,胤禩连忙快行两步,外面风大,大哥怎么不在里屋坐着。
胤禔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这点子风算什么,漠北比这冷多了,我穿个棉甲都能打仗。
胤禩知道兄长英武,并且对方于此也颇为自豪,于是连忙恭维。他素来能言善道,说起好话来令人如沐春风,很快就将大阿哥哄得眉开眼笑。
胤禔拉着弟弟进去,边走边道:来来来,前两日旁人给我送了个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淮扬菜,你可得尝尝。
厅堂内,桌子上已经摆满各色精致菜品,除此之外,还坐了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胤禩一见他便愣了,男子倒是先行礼打招呼。
早噶大人在此,我就不今日打扰了。胤禩回头冲兄长笑道,暗地里却皱紧眉头。
要知道康熙可是下了圣旨罚老大禁足的,而禁足远远不是不能出门那么简单。像他们这样的皇室,一旦禁足,必须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除此之外,连吃穿用度等生活条件也要一切从简。像八阿哥这样的亲弟弟拜访,还勉强能用手足情深来解释,但噶礼这种赋闲的朝中重臣来了,就是公然抗旨了。
老大近些年越来越不把汗阿玛的话放在心上了,胤禩叹息一声,已经隐隐后悔来找对方了。
不知他心事的胤禔豪迈的挥了挥手,这是什么话,你们都来我这儿才热闹,老八啊,噶大人可是个妙人,你以后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对近侍道:去把我那件天马皮的大氅拿过来。
等东西送到了,又对胤禩道:你身上穿的也太单薄寒酸了,这衣服是前阵子噶大人送我的,我借花献佛,给你了!
因为天冷,胤禩临行前披了个大红猩猩毡斗篷,这是西洋进贡来的绒料子,耐洗不褪色,可以长久保持艳丽,因此在权贵阶层很是流行。不过如此奢侈品,在皇帝的儿子看来却根本不入流,像胤禔手上的天马皮大氅,用的就是沙狐腋下洁白的一块皮毛拼接成的,由于太过珍贵,大多只是用来制作软帽,如此一见大衣,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胤禩连连推脱,最后实在没办法,只
能收下。
噶礼见此也很高兴,放在以前他投在太子门下又位高权重,自然是看不起其余皇子的,而今赋闲,能搭上八阿哥这种实权阿哥自是再好不过。况且自己本身也要与直郡王共谋大事,多一个帮手总是好些。
于是饭桌上,在噶礼的有意奉承以及胤禔的刻意推动下,氛围还算热络。只是几杯烈酒下肚,胤禔照例开始骂自己的死对头太子,一会儿说胤礽无能无德,不过仗着个好出身,一会儿又说他贯会装模作样,最近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讨老爷子欢心,康熙也是老了,连忠奸都分辨不出
眼见他将话引到皇帝身上,胤禩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借口如厕,迅速开溜。
他身为贝勒,如厕自然不肯能去什么室外茅厕,王府内有专门的净房招待贵客,只是离得稍微有点远。胤禩穿过游廊进入净房,简单解决完后,少加整理走了出来,想到厅堂里兄长的胡咧咧,不由一阵头疼,要不借口消食多在外面转上几圈好了。
思罢他脚步微停,慢悠悠地观赏起院里的菊花。恰好此时胤禔身边的小太监经过,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罐子,顶面用黄纸结结实实地封住,看上去颇为神秘。
胤禩心中好奇,忍不住上前询问。
小太监连忙后退几步,八贝勒小心,莫让这些秽物近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