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们得确认,其实你本人根本就从来没稀罕过你爹的破遗产还有所谓的继承权,之所以我们现在受到你继母的制衡,只是单纯因为不想我们两个的事通过任何一种可能性被公之于众,是吗?”
谢庭照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庄思洱便继续道:“那么拆分来看,其实事情也不算很困难。我们现在主要担心的是,在你签署文件之后,隐藏条款会不会对你不利,你继母又会不会出尔反尔,继续拿着照片作为证据要挟你;或者如果她没有销毁,它们会不会通过其他方式被意外传出去。”
“在这种前提下,我们要尽力促成一点,那就是一物换一物,用我们的筹码做制衡,让她主动放弃手上的牌。其实也没必要太害怕,因为她看起来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实心里应该也没什么底气,否则如果她有绝对自信,你是同性恋这件事就能让谢伯山彻底放弃你这个儿子的话,她直接把照片甩给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来威胁你本人签转让协议?我们怕的不确定性她也在怕,所以,不需要那么担心。”
最后庄思洱轻了一下嗓子,总结道:“所以,既然拖延时间这一招用过去了,那我们两个就先去会会她,看能不能再挽回一点余地。你哥整个大一大二都是学校辩论队的主力,上个学期才因为其他事太忙退出了,这方面我不是完全没信心。总之,先稳住她再说,我看你那个后妈也是个没主见的,说不定咱来两句话就给她忽悠住了呢?”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中间没有空隙,自然也就没有任何回应庄思洱口干舌燥,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想起来看谢庭照的反应。
然而一抬头却看到对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地站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眼睛倒是黑黑的,明明这走廊上光线昏暗到将影子都吞没,可他的瞳仁却亮的像一抹月色。
庄思洱没明白:“同意还是不同意?还是说你有什么补充?”
良久,才听到谢庭照轻轻说:“哥哥。”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好熟悉又好特殊,轻的,软的,湿润的,说眼泪不像眼泪,说笑容又不像笑容。
过了好久之后庄思洱才知道,每次谢庭照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哥哥,你又做了我的救世主。”
然而现在没有。现在只有这两个字。庄思洱似懂非懂,但预感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矫情肉麻到让自己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连忙拽了人的手腕把他重新拉回到门边。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说好了带我一起去的,不许出尔反尔!”庄思洱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威胁,“你先回她消息,告诉她找个安全性高的地方,后天下午,咱们两个去见她。”
谢庭照点了点头,看着庄思洱的发顶在被敞开的门缝中一闪,消失在了嘈杂的房间里。
而他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却也魔法般发现方才收到最后通牒那一瞬间升高的心率早已经不知何时回归正常,正在胸腔内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每一次将自己拯救出来的都是哥哥。他想。虽然明知道庄思洱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并非十成十的把握,但不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听着他开口,对未知的一切感触就都会变得平静许多。
下一秒,他也顺着对方的路线走进室内,重新寻觅到哥哥的背影,定下心神,想。
说不定真的可以呢。
只可惜,虽然囫囵中商讨出来的这个计划看起来还有几分道理,但到了真正实施的关头,事情却又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另一离奇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
转机仅仅发生在两个小时以后。
对于这群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国潮外卖的大学生来说,庄思洱订的那家人均起码三位数的餐厅无异于琼浆玉露。
半个小时时间就足够所有人蝗虫一般把食物一扫而空,只留下一桌子被完全搜刮干净了的包装盒。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摸着肚子,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声。至于收拾残羹剩饭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谢庭照这个在吃饱以后唯一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身上。
他把垃圾简单收拾了,收尾清洁工作,正想要拿着出去找垃圾桶,却又在门口被庄思洱叫住。哥哥把他手里的东西费力接在怀里,说:“我去扔吧,正好要去卫生间洗个手。”
他出门以后,庄思洱拿了张湿巾再次清理了桌面,擦到一半却正巧看到桌角上有一部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谁随便扔在这里的,没有在意,但随即又猛然意识到壁纸很熟悉,来电显示的备注也同样熟时思茵女士。
意识到这是庄思洱妈妈打来的电话后,谢庭照顿了一下,又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可庄思洱大概早已经走远了,这个时间阿姨打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他犹豫片刻,索性点了接通。
没开免提,对方也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庭照把电话举到耳边,然而胳膊刚动了一半,坐在门口的某位仁兄便将视线投了过来。
下一秒,他丝毫没有进行收声的嗓门在室内和听筒中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庭照,你男朋友迷路了,问你卫生间在哪!”
谢庭照:“……”
电话那头的时思茵:“……”
第99章 开诚布公
谢庭照不止谢庭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笃定,这是自己这一辈子里所遇到过的、最长的沉默。
像一篇原本音符密集的曲谱突然有了断层,乐曲奏到高潮处猛然翻页,却发现下一面是一片空白。
谢庭照的胳膊僵在原地,显示着通话界面的、庄思洱的手机也随之停滞在半空中。
那位没看清楚就直接扯着嗓子喊了出来的仁兄其实在话音落下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什么不对,整个人也僵尸一样地站在原地,一声也不敢出。
然而,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最开始的那几秒谢庭照大脑里很混乱。一千个一万个好或者不好的对策一齐潮水似的涌进来,淹没了思绪的沙滩。
然而在像一条皮筋一样被越拉越长的沉默中,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蜷缩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在事情被他们藏在暗处时,也许欺瞒尚且有它的意义。可事情既然按照截然不同与预想的发展方向疾驰到现在,那么可以做出的选择其实不止一个。
大概是过了几个世纪,才终于有声音在这个房间内响起。
首先被众人捕捉到的是房门开合的声响。由于门轴已经很久没有上油,所以略微带着些刺耳,唤醒了所有人呆若木鸡的神志。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往门口看去,对上庄思洱那双在四处环顾一圈之后明晃晃疑惑着的眼睛。
最后甚至也是他这个唯一不明所以的人先开口:
“你们干什么呢?怎么一个个表情都这么奇怪?”
说到这甚至还抬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嘀嘀咕咕:“我去洗手还洗得脸上有东西了?”
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话。下一秒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到房间最那头的谢庭照身上,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触,对方瞳孔里那不同寻常的凝重让庄思洱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也随之下滑,终于降落在对方手里的手机屏幕。
也就是这个时候,时思茵终于在电话那头发出了声音。
“庭照。”仍然是很温和的声线,像若无其事,只是熟悉的人能够听出她伪装得有些勉强。“你现在跟朋友在一起吧?没事,你们先玩,有什么事等晚上回家再说。你哥……”
前面的话说得平顺,唯有到了“哥”这个音节的时候卡了壳。这次的沉默很短,然而时思茵必定想了很多。最终她也没有顺着这个断掉的话头继续说下去,而是轻声交代了他最后一句:
“让庄思洱早点回来,我和你叔叔有事情要问他。”
说罢,不等谢庭照发出答复,时思茵那边就干脆将电话先行挂断了。“嘟嘟”的提示音刺激着庄思洱的神经,虽然妈妈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一刻,凭借着那一眼中的默契,他硬生生猜测出来在方才自己离开的这几分钟时间里,这个房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庄思洱有点头晕,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谢庭照连忙从房间那头飞奔过来查看他的状态,却发现哥哥只是晕了一瞬随即站稳,下一秒,却像是有些自嘲地笑了。
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几个小时之后,两人沿着来时的同一条路线回到别墅区。
只不过与上午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出租车的后排不再洋溢着低声私语,而是安静地落针可闻。
用单纯的心乱如麻四字大概也不足以形容现在的状态。谢庭照攥紧了自己的掌心,一路无言,直到两侧开始掠过熟悉的景色,才抬手抓住了庄思洱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