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司珩不否认自己的懦弱,在当下那种状况中,他极度混乱,让他不顾文铮他做不到,但让他亲手把父母送进监狱他也做不到。
人生向来顺风顺水的徐司珩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绝望,他竟然有了一种自己连呼吸都是肮脏的感觉。
思前想后,他只能做出那样的决定,把主动权重新交还给双方。
他躲起来,是因为没脸见人。
可这样的决定也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家里的那场闹剧,文铮承受的痛苦,所有的一切都以双倍的分量向他挤压。
在他妈去自首的那天,徐司珩真的动了 紫砂 的念头,人生已经糟糕成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蒋珣告诉他:“文铮好像快撑不住了。”
那个时候,徐司珩就在文铮家楼下,而文铮从公安局回来后,好几天都没出现过。
文铮一直觉得,自己是恨徐司珩的,徐司珩也一定恨着他。
可事实上,徐司珩没有恨过他哪怕一秒钟。
他更多的,是在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聪明,不能更完美地去处理这样的事情。
恨自己不够体贴,不能在文铮摇摇欲坠的时候拥抱他。
徐司珩因为自己懦弱的逃避行为对自己恨之入骨,之后好几次想过一死了之,却在最后关头想到文铮,觉得自己要是真的这么死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至少,也得等尘埃落定吧。
今天,是他计划中去死的日子。
他到那个烂尾楼也实属偶然。
但一切偏偏就那么巧,打算去死的他救下了打算去死的文铮。
水烧开了。
文铮从柜子里拿出杯子,那是徐司珩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买的。
天蓝色的马克杯,上面画着一只滑稽的小鸟。
他倒水,差点烫了手。
文铮端着水回去,放在茶几上,轻声说:“喝点水吧。”
水很烫,徐司珩双手握着马克杯,手心很快就红了。
他问文铮:“最近还好吗?”
“不好。”文铮十分坦然,“很想死。”
那句“很想死”像一把刀扎在了他心头,血滴滴答答落下,疼得他差点摔了杯子。
“你呢?”文铮问,“你是不是也过得不太好?”
徐司珩变了很多。
瘦了,憔悴了,以前那么在乎形象的人,竟然胡子都没刮。
“对不起。”徐司珩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文铮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过了很久,原本明亮的客厅都开始被黑暗吞噬,文铮才再次开口说:“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在被徐司珩叫回来的那一刻,文铮突然释怀了。
也或许,在那一刻,只有一部分的他被叫了回来,而另一部分,纠结于过去那些痴愚怨恨的他已经从六楼坠落。
他所有的关于过去的执念在他蹲在徐司珩面前痛哭的一刻,已经在楼下摔成了粉末。
剩下这一半的他,是想好好走完后半程人生的。
只是他不知道,同样深陷这个漩涡的徐司珩,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徐司珩看着他,似乎在认真去理解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到了文铮的面前。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爸妈没有带你回来,我们应该也不会有后来这些事。”徐司珩站在文铮身前,低头看着他,“我不会爱上你,不会和你发生关系,不会被你利用,也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文铮沉默着。
“但你有一句话说的对。”徐司珩说,“罪人就是应该赎罪的,所以对于我爸妈,我虽然于心有愧,却没觉得你做的不对。”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文铮的脸:“这件事,我从来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对。”
文铮抬起头看他。
“我只是不知道我这个罪人应该怎么向你赎罪。”徐司珩跪下来,仰着头看向了文铮,他胸前挂着的无事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文铮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裂纹,“文铮,你想恨我就恨我,想爱我就爱我。这次我把自己交给你,随你发落,可以吗?”
第37章 终章
爱是头骨中的一枚钉子。
从前文铮因为这枚钉子一度痛苦不已,可现在,他无比感激生命中出现这样一枚钉子,用这样的疼痛来提醒他,他在被一个人爱着。
文铮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世界上除了徐司珩,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对他如此包容。
可他又凭什么呢?
“你不觉得我毁了你的家吗?”
“是我们毁了你的家。”徐司珩的愧疚像福尔马林,他的尸体长久地泡在里面,尸身不会腐烂却也无法醒来。
文铮低头看着他,又一次重复:“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你以为这句话是对你说的吗?”
他俯身,亲吻了徐司珩:“我是对自己说的。”
等待判决的日子里,某一个文铮难得入睡的夜晚,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梦见爸爸妈妈。他们还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悲伤。
三十多岁的爸妈给二十七岁的他过生日,他们一起点燃生日蜡烛,一起吃芒果蛋糕。
文济之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说:“你的生日愿望应该是许给自己的。”
带着一脸慈爱笑容的赵慧仪轻轻爱抚儿子的头发:“文铮啊,你怎么才二十七就有白发了?”
梦里,文铮抱着他们流了很多泪,醒来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要为自己活着啊。”
后来,在判决书下来之后,文铮才敢细细去回味这个梦,那其实是父母给他的劝诫和祝福。
文铮拉他起来,抱着他接吻。
徐司珩起初有些受宠若惊,后来终于地挡不住诱惑,主动发起了进攻。
刚刚走进这间屋子时的克制和局促,在这一刻起烟消灰散,他们的激情其实从未褪去,只是短暂的被压抑了。
他们接吻,拥抱,相互爱抚。
他们用近乎仇恨对方的力气去占有对方。
欲望像喷溅而出的烈酒,迅速蔓延,眼前的世界开始颠倒,他们在彼此的身上纵火取乐,势要焚烧对方每一寸肌肤。
“文铮。”徐司珩抱着人回到了那张窄小的床上,从前他曾经一度嫌弃这床不够大不够软不够舒适,却在后来无数次想念和文铮一起躺在这里的时光。
那短暂的,如梦幻一样的半个月,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一段岁月。
也是这几个月来,徐司珩赖以生存的回忆。
“你能爱我吗?”在进入之前,徐司珩胆战心惊地向文铮确认。
文铮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出口,他应该如何才能告诉对方,自己给这个世界的遗言就是“徐司珩,我是爱你的”。
他应该遗憾对方没有听见,但也庆幸对方没听见。
“你凑近一点。”文铮说。
徐司珩倾身,几乎贴在文铮的脸上。
文铮微微偏头,嘴唇贴在了徐司珩发烫的耳朵上。
“你希望我爱你,我就是爱你的。”文铮说,“而且,我希望你还是爱我的。”
他的答案让徐司珩鼻酸,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在终于忍不住开始攻城略地的时候,忍不住告白:“我爱你。”
那一瞬间,文铮仿佛看到自己世界的铜墙铁壁碎裂成一块一块,渣子一样掉落在地上。
很疼。
是整座城市都在被摧毁的那种疼。
但这种疼让他觉得痛快,让他开始确信,徐司珩真的回来了。
他心满意足地抱住对方,闭上眼睛去感受这种疼痛,以及这种疼痛带来的欢愉。
很久以前,不对,也没有很久。
第一次跟徐司珩发生关系的时候,他觉得徐司珩的身体简直就是他的坟墓,可如今,他觉得,这具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不是死神是爱神。
现在,菩萨不会再对着他叹息了。
凡是故事,终有结局。
以前文铮觉得,那一纸判决书是他的结局,可现在他才明白,并非如此。
那张判决书只是他人生的一个岔路口,他站在那里,而人生的终点究竟是通往六层楼下的杂草地还是长满果实的生命树,仅在一念间。
“下雪了。”文铮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茫茫一片。
走在他身边的栾云桥轻声一笑:“这冬天啊,又来了。”
时间好像真的过得飞快,尤其当人觉得幸福的时候。
徐司珩在春天回到文铮的世界,经过那些糟糕透顶的过去,很多事情反倒变得更加透明了。
比如,他们的确是相爱的。
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徐司珩窝在文铮怀里,哭得像条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