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过了几个月。
有一天,付雨宁久违地在公司楼下遇见况野,他也没打招呼,准备当没看见。
结果况野还是叫住他,说:“付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付雨宁以为他终于坐不住要问梁煜在哪儿,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万句恶毒的回答,但况野只是说:“一直忘了问,你们公司为什么叫间一?”
同样的问题,刚刚来和梁煜一起接手赵枫留下的烂摊子的时候,付雨宁也问过梁煜。
当时失恋又快失业的梁煜端着一杯dry martini,把伤心落魄全隐在酒吧柔和的光线之外,轻轻勾着嘴角说:“花间一壶酒嘛,听起来就很潇洒。”
付雨宁重复着他的解释:“花间一壶酒,听起来就很潇洒。”
况野听完点点头,又问:“他现在好吗?”
果然还是问了。
付雨宁撇了撇嘴角,冷冰冰地回答:“好不好都和况总没关系了吧?”
“如果好的话,可以和我没关系。”
付雨宁没再接话,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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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煜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
不工作的时候,他时常坐在公寓客厅的大落地窗前,不想事,也没想什么人,就单纯发呆。
每当他发呆时间过长,kimo就会故意把自己的一大筐玩具打翻,并且叼得满屋子都是,再一脸无辜地看向梁煜。
还有每天早中晚三次的固定遛狗活动,蒋承昀和齐维家背后就是一大片为专为天鹅而建的湿地公园,也是遛狗圣地。
但kimo对成双成对的天鹅不感兴趣,他喜欢追落单的鸽子,但又总追不到。
出太阳的时候,梁煜也总是喜欢找片阴凉的地方一坐,又是发呆,kimo则会不厌其烦地拽着牵引绳,把他拽到阳光底下。
蒋承昀和齐维是在荷兰当地找的华裔保姆阿姨,阿姨祖籍和齐维老家在一个地方。
阿姨只会说沿海某地的方言,梁煜唯一能马马虎虎听懂的,就是阿姨洗碗的时候总跟梁煜闲聊的那句叮嘱:“你这么大个人,怎么瘦成这样,要多吃一点。”
每次阿姨一这么说,梁煜就会想起舅妈,想起毛阿姨。
毛阿姨后来做了心脏搭桥手术,还打赢了官司,毛嬢嬢卤菜店已经重新开张,恢复正常营业,生意比之前还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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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来说,梁煜其实很喜欢待在这里。
倒不是有多喜欢阿姆斯特丹,而是喜欢这个家。
这个家里有梁煜最奢望的那种,恒定的热闹。
有蒋承昀,齐维,kimo和每天准时出现的华裔阿姨。
而且蒋承昀和齐维不管多忙,每天早上总要一起喝杯咖啡再各自出门忙碌,晚上无论多晚,也总要一起窝在沙发上喝点红酒聊会儿天。
在此之前,梁煜从来没和大哥大嫂一起住过。
这次长居到一个屋檐下,他才发现原来他看似沉稳的大哥背地里除了是个“耙耳朵”还是个亲亲怪,他经常撞见两口子接吻,还谁也不害臊。
确实,这是别人自己家里,人家两口子害什么臊。
只有一次,梁煜一下楼,又不小心撞了个正着。
他忍无可忍,阴阳怪气地对他大哥说:“你怎么跟我姐感情这么好呢?真让人羡慕啊。”
齐维也不惯着他,笑眯眯回敬:“这种事吧,羡慕不来的。”
梁煜无能狂怒:“倒也不用这么戳我心窝吧!”
蒋承昀把齐维抱在怀里,语重心长对梁煜说:“小鱼,我不太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是如果实验结果不对,那就再做一次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的,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小半年里,老熟人chris借着回欧洲的机会,来阿姆斯特丹找过梁煜好几次。
chris还是老样子,永远绅士体面得体,你不先把话说破,他就永远有耐心等待,把关系掐得精准,丝毫不冒犯,但也绝不会让自己在梁煜面前的存在感太低。
除了chris,还有齐维亲自委托的nico。
这位混血小帅哥带着梁煜,一人一辆自行车,逛遍了阿姆斯特丹的大街小巷。
看过伦勃朗和梵高,乘船游荡过运河,吃了号称全欧洲最地道的川味牛肉面。
当然,肯定也去了举世闻名的红灯区。
那天晚上,nico为尽地主之谊,专门带梁煜去了最火的那家店招是小粉象的店里,请他看了一场著名的荷兰特产:十八禁表演。
真刀真枪,浮夸糜乱。
演出结束后,两个人走出来,穿过来自世界各地的如织游客。
梁煜和所有人一样,来之前想当然以为这里该是一副怎样邪恶淫靡的景象。
但当真的见到这些平铺直述的欲望,又只觉得欲望本身其实干净漂亮。
可能因为过于坦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好像不再能把它们称之为欲望。
它们来自动物本源,在文明中本应肮脏下流卑贱,被困在红灯区,困在游人检阅的轻浮目光里。
但却又同时带着一种别扭的神性,和与它们仅仅一街之隔,被浮动的暧昧所笼罩的教堂一样,庄严肃穆。
谁不想要爱。
普天之下欲望遍地横流,唾手可得。
可到头来爱也缥缈,爱也卑贱,带着嫉妒,占有和控制欲,带来毁坏。
谁比谁高尚。
两个人走到运河边的小桥,靠上栏杆吹风,nico终于好奇地问梁煜:“你看完没什么感觉吗?”
梁煜大笑,“我以为我gay的很明显,但是你好像也没感觉?”
“嗯,”nico点头承认,认真地说:“我不喜欢把性排到爱之前。”
“wow,”梁煜语气夸张地回他:“原来你是纯爱战神。”
那一刻,nico看着梁煜飞扬的眉眼,红灯区的热闹全部倒映在运河的河面上,又从河面倒映到梁煜的脸上和眼中。
霎时间,所有纷飞热闹黏腻暧昧的欲望,统统都比不过梁煜鼻尖一道清浅的呼吸。
nico的中文还没好到能完全明白“纯爱战神”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梁煜被风吹动的睫毛,看着梁煜笑容底下那一点点暗流涌动、却从未被他抓住的难过。
或许是难过,或许是别的,他太过年轻因此还分辨不清。
但正是这种分辨不轻,驱使他在似懂非懂中靠近梁煜,像被迷了魂一样,对他说:“i wanna kiss you.”
凑过来的这张脸,年轻,坦然也阳光。
因为混血的原因,甚至比况野的轮廓还斧砍刀削。
梁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况野。
但他抬手轻轻抓住nico的后脑勺,揉了两下他亚麻色的头发,无情地拎开了他的脸。
被拒绝的nico瞥了瞥嘴,学起英国人拿腔拿调的语气对梁煜说:“oh,i'm not your cup of tea.”还故意把最后那声拉得又细又长。
这语气一下把梁煜逗笑,拍拍他肩膀说:“拜托,别这样,等下带坏小朋友我没法跟我姐交差。”
但自从被梁煜拒绝之后,nico对梁煜反而表现得更加大方,真把梁煜当哥们儿一样时长跟他勾肩搭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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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眨眼入了冬,又快到一年圣诞。
一夜之间,满大街的商店都换上了漂亮温馨的圣诞橱窗。
这天,梁煜和nico正站在一个满是米菲的橱窗前,nico一脸惊讶地揽着梁煜的肩膀说:“没想到你还喜欢兔子!”
“我不喜欢,我姐喜欢。”
“你说齐维喜欢这玩意儿?”
“不不不,是我在中国的表姐。”
“梁煜,你是不是快回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都在给家人朋友物色礼物了。”
两个人正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突然橱窗玻璃映出一道强闪,梁煜和nico被吓得一齐回头,结果看见位女士站在他俩身后,正抬手举着相机。
见两人回头,她赶紧晃了晃手里的设备,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用流利的英文说:“抱歉,我只是看你们俩太可爱了,不小心误触到闪光灯。”
梁煜盯着她看了半晌。
“瞿优?”
“……梁煜?!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你怎么在这里?”
外面太冷了,三个人走进路边一家温暖的小咖啡店。
瞿优捧着一杯热巧跟梁煜说:“我有一组作品正在鹿特丹depot boijmans van beuningen(博伊曼斯·范伯宁根博物馆)参展,不过我今晚的飞机就要回国了,回头我送你两张票,你带朋友去看!”边说边友好地看向nico。
nico对她回敬乖巧大方的一笑,用标准地中文说了句谢谢。
瞿优是况野的朋友,但和梁煜毕竟只有一面之缘。
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本来就是瞬息万变,所以她没有再问梁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问他怎么和一个混血小帅哥勾肩搭背,更没问他和况野怎么样了。
